孟知白憋着股气出了门,灶上丢给顾回,左右她是不想回厨房。
她不是没想过,顾回也许根本就不愿同她走,早知他会这样,还不如把他绑了问个清楚来得痛快。
孟知白走到早已死透的老虎面前,狠狠踹了一脚,插着腰看着地上的虎,恶向胆边生,抛了虎身内无用的内脏,扛着回了家。
她一来一回在外面晃悠了快一个时辰,屋内灯火绰绰,但不闻人声,只见空中有鹁鸽徘徊飞去。
这么多鹁鸽,她家也没谷物之类,怎么总爱在她家徘徊。
孟知白仰头看了会,把虎丢到院中,剃下虎皮,拿着砍柴刀一顿大刀阔斧,乒铃乓啷地剁肉声响彻云霄,像是要把所有的气全砍在虎身上。
反正无所顾忌,是怎样的人便只能做怎样的人,她就爱打猎砍杀,做那蛮横村姑又如何,讨他喜欢还不如让他走前多掏些钱财!
路过的一妇人见她闷头剁肉,忍不住打趣,“孟丫头,剁肉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雷。”
孟知白眼皮抬了一眼,提了块肉往妇人篮子里一扔,说道:“大娘,给你块大的。”
大娘挎篮的肩头一沉,又用了另一只手才堪堪提起来,一脸喜色又客气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你替我去给大伙说一声,我一会儿送肉去。”孟知白把刀砍在案板上,把卸好的肉叠在一起,一挥手说道。
这话出口,那大娘就欣然应下说道:“得嘞,我这就去挨家挨户的说。”
走前又想到今日祸事,回头嘱咐道:“林家人都没了,明日你可还得来吊唁一二,可别让人拿了话头。”
孟知白应下。
她意有所指,明眼人都能听出来。
林家是没了,可还有赵家,官府的人只怕是快到了。
顾回眸光微敛,火舌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狭长漆黑的目光中透不出一丝波澜。
郑平和郑安一直到今日才与其余几人汇合,来信说前去辽国的探子只传了三封信件,待进城之后便再没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恰逢百年难遇的寒冬,辽国如今虎视眈眈,南下之意昭然若揭,拿下陇西恐没那么简单。
顾回听着外头的动静,眸光回转,不动声色地朝紧闭的木门看了一眼。
第二日辰时还未至,丧仪吹的唢呐声就将孟知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睁眼一听,村内吵吵嚷嚷地,像无数蚂蚁在耳膜上爬。
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孟知白索性起了床,收拾好地铺,下楼去林家看看。
远远的林家就挂起了白帆,林家也就猎户和他家媳妇两口人,有一大郎被抓去从军,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都说是死了。
村里若有无亲无故的人死了,也就村里人帮着办丧事,吹一天唢呐草席一裹随手埋了,若家里有钱,搁家里放到开春,打一口薄棺草草下葬。
丧声越来越近,但吵闹声却不是从林家传来的,孟知白朝声音处看了一眼,是赵家的方向。
收了眼神,她进屋点了一炷香做了个样子,看着木板草席上躺着的尸体,把香插进了香灰中。
生前种种,皆因林家自身的怨念而起,没有林家猎户的默许或者撺掇,林家媳妇也不会总逮着她不放。
她从未在村里争抢过什么,因着她打猎手段过人,又对村里多有帮助,引得林家妒忌,从撺掇赵家娶她,为难囤子,再到故意射伤野猪想害顾回性命。
这一切也都作茧自缚。
孟知白走出林家,人群吵嚷声已经从赵家的方向向村尾而去,那是她家。
孟知白直觉不对,没走出多远,拉住前来吊唁的周大娘,问道:“发生啥了大娘。”
“快回家去,就剩你家了。”周大娘见孟知白,连忙说道:“赵家妇人领着衙役正往你家去呢!”
衙内!
难怪一大早闹这动静,原是衙门的人来了,那想必赵家领着的,必定就是她家那位姓周的亲戚了。
孟知白想到李管事那事,脸色阴沉下来,还未到家就看见两个差役挎着木牌,一个捧着簿册的书手跟身后,书手一旁正是哭天抢地的赵大娘。
如此看来这位书手想必就是周孔目。
四人之后还跟了两名差役。
打头的差役敲了几下院门,正要开口就被赵大娘的哭声压下去,几次下来,末尾的差役实在忍不住,警告道:“有什么怨情等处理公事再申,你若再哭闹,以阻阻拦官员盘问公差论,按律杖责。”
一听杖责,赵大娘瞬间哑火,而周孔目端着簿册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这时,打头的差役才开口朝屋内道:“开门,县衙下乡造册,公差核验人口。”
囤子扶着顾回从屋内走了出来,囤子前去开了门。
差役进院后打量了二人,最终停在这个看上去有些病弱的男人身上,问:“你是户主?家中几口人,如实回答。”
“家中三口人,只是我并非户主。”顾回答道。
“不是户主?”差役有些不可置信,“你不是,那谁是户主。”
“是我。”孟知白这才走上前去,垂手立着,沉稳答道。
“你?”差役将孟知白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鼻息轻哼一声,道:“听村里说你家三口人都是流民。”
差役指着顾回对孟知白说道:“他是你丈夫,那便让他做户主。”
说着就要让身后人填写。
“我家如今并非流民,籍契文书上也写得明白我是户主。”孟知白给囤子递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囤子就从屋内拿出几张籍契单子和婚书,呈到差役手上。
差役拿着婚书和籍契翻来翻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孟知白,见果真如她所说,握拳咳了一声,正色道:“既有籍契也确认无误,便按籍契上的填,顾回乃是赘婿,婚书却是未满三月,劳役可免。”
“不过,这位姓赵的妇人说你打残她家二郎,又说你害死林家夫妇,可有此事?”
孟知白装腔答道:“大人明鉴啊,是她家赵二觊觎小女,想杀我夫君,逼我嫁人,这才反抗的,我夫君险些丢了半条命,到如今都伤势未愈。”
说着,孟知白走过去搂着顾回的腰,狠狠捏了一把。
顾回被捏得后背一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那林家二人是昨日死在山中猛虎的口中,怎么能说是我杀的?”
赵大娘一听,扑上前跪下来哭道:“大人,她家男人是个会武功的,就算是受了重伤,我家二郎都被他打得退到了院里,怎可能伤他。林家那事定是她故意引来的老虎,想除掉林家。”
孟知白冷笑一声,说道:“你赵家与林家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因为……”赵大娘张口想说,又立马止住。
孟知白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对差役说道:“大人,这两件事村里人人皆知,事实究竟是什么样的,请他们来当面对峙。”
此前一言不发的另一名差役朝后吩咐道:“去请。”
看样子他便是领头的官员。
赵大娘见状低声呜咽起来,周孔目在后面记好簿册后,忍不住上前讨笑着对领头差役说道:“张大人从陇西来,屈身进这小山村,不如先去赵家歇脚,这等子事儿不该让您操心。”
领头差役没答,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紧握着,只瞥了他一眼便回过头来。
周孔目自讨没趣,也噤声退了下去。
片刻后,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围在了孟知白家门口,与上次看热闹不同,这次都扎堆在后面,没人敢往前挤,像群受惊的羊群。
“大人,到了。”
领头差役转过身去,示意旁边人开口。
一旁的差役领了意,冲地上双眼红肿的赵大娘道:“把你的冤情,再说一遍。”
赵大娘低头啜泣说道:“孟知白打残我儿,杀害林家。”
“为何?”
赵大娘把方才现编的理由道出来,“因为儿子不过就是对她心生仰慕,前来下聘被她记恨,林家是因为孟知白将野猪伤她夫君的事怪在了林家头上这才被报复。”
“有何物证?”
“没有留下。”赵大娘急忙说道:“不过我家二郎,我家二郎被她打得如今都出不了门。”
“你家二郎作证?”
赵大娘低着头答道:“是。”
“那可还有人愿意做证?”领头差役冲人群询问道。
可人群鸦雀无声,随后王大娘站出来说道:“大人,事实并非如此。是赵二深夜强闯孟丫头闺房,见孟家已有男人,娶妻不成想报复才被打的,那日乡亲们都在。”
王叔又补道:“林家更是无稽之谈,林家那是被山中大虫所杀,就连这大虫都还是孟丫头出手制服的,不然村里绝不止林家一个落难,出事是林家正要进山打猎,河边孟家的孩子囤子也在,怎么可能是孟丫头引来的呢。”
几个差役听见眼前这个能制服大虫的女子,难怪她能做户主。
“对呀对呀。”王大娘说道,“而且她待大伙儿都极好,没猎着的大货都要分大伙不少,绝不是那类为非作恶之人。”
“你王家和孟知白穿一条裤子,谁不知道你们就是靠人家的施舍过活,自然帮着她说话。”
“那可还有人证。”领头的官差再次问道。
孟知白看着沉默的人群,原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站出来,如今不同赵家一起诬告她就是对她有所帮助了。
这领头的差役与赵家或是李管事并无瓜葛,应是杨夫人派来的,连那个周孔目都忌惮三分,今日就算没有其他人证,她的事儿想必也是轻轻揭过。
孟知白放下心来,转眼看向顾回,见他满脸通红,难不成又又又发烧了!?
此时人群又躁动起来,周大娘子喊道:“我可作证。”
说完,另外几人也跟着喊道。
“我们也可以作证!”
“我们也是!”
周大娘走上前去,说道:“大人,赵二在村里想来是个横的,偷鸡摸狗什么事儿都做,他瞧着孟丫头一介孤女带个半大的孩子来到云溪,想娶 她过门,威逼利诱不成,就把主意打到了囤子和她家男人身上,想打残二人逼她就范啊。林家之事也属意外,是林家是妒忌她一身打猎的本事,见不得她好过,跟赵家勾结,趁着她男人病弱引了受伤的野猪想除掉他,让孟丫头做寡妇,背上克夫的名声。”
“这些都是大伙儿亲眼见证,亲耳听到的。绝无半句虚言。”
接着说的人越来越多,赵大娘满脸气愤,怒道:“你们中多少户不是因着我的关系,免了劳役,现在事情办妥了,就卸磨杀驴!好一群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周大娘冷哼一声,说道:“你休要再诓骗我们,大人挨家挨户查验之时就说过了,新规之中又补了一条,家有男丁应征入伍者,皆可免劳役。若不是你拿着劳役的幌子威胁我等,谁会乐意与你们这种人为伍。”
“还有何狡辩?”领头差役垂首问道。
赵大娘一听脸色明显慌了,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冤枉啊!”
“你既然说冤枉,那便将赵二押回衙门严刑审理。”说着领头差役一挥手示意。
押回衙门,那不就等同于入了大狱,大狱一进是个人出来都得扒层皮。赵二是个没骨气的,重刑之下,什么都招了,要是赵二过往的事抖了出来,判了死刑充军什么的,她家可就绝后了。
“不不。”赵大娘一改方才的强硬,拉着要走的差役哭道:“我不告了,大人,我不告了!”
“不告了,为何?”领头差役眉头斜挑,问道。
“是我弄错了,这一切都是误会。”赵大娘改口道。
孟知白轻笑一声,说道:“弄错了?那可就是诬告,按律反坐,你告我谋杀若定罪可是死刑。赵大娘你受得起吗?”
赵大娘听到死刑二字,吓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死刑.....”
“既然是诬告。”领头差役下令道:“将这人带回县城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说完。
几人上前扣住赵大娘往外走去,赵大娘反应过来一路挣扎地求饶哭喊,却没一个人应。人群都躲到一侧开出条路来看着他们走远。
待散了人群,领头差役走上前来,对孟知白说道:“我家主子说了,此事就算不合规矩也是替你办了,她只想要她的货物一毫都不能损毁。”
说着,领头差役威胁道:“否则,今日她的下场就是明日你的下场。”
孟知白心头一紧,仍旧拱手作揖答道:“必能毫发无损的交到夫人面前。”
这个杨夫人,果然不是什么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