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白看着几人远走,再回头顾回的脸上红晕褪去,她也换回了之前不待见他的臭脸,朝屋内走去。
眼下云溪村再没有能威胁她的存在,唯一的事情就只剩下杨夫人手头的这些皮具,听方才差役的话杨夫人对此物很是看中。
孟知白放下就差组装的皮片,从桌边布匹下摸出几张成品形状的稿纸,端详起来。
原本她没想深究这些究竟是何物,如今反倒让她来了兴趣。
只是看了片刻,左思右想半日,也摸不到头脑。
索性组装起来,不过半刻一个成品就做了出来,孟知白拿到手上把玩儿。整体如柱,皮质纹理粗粝,底部挂着两个铃铛。
反倒像个手持皮铃。
孟知白握着手持的柱身,正拿着图出来看看是不是忘记加铃铛。
此时,顾回推门而入,孟知白见是他,没有理会。
顾回见她握着的东西,顿时一脸菜色,有些难堪地问:“你做的这是何物?”
孟知白偏头看他,也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忽的脑中灵光一闪,顾回是行商走南闯北见识应该不少,指不定他能知道些什么。
她把手中姑且认作手持铃铛的东西放到顾回手上问他:“你见识广,帮我看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顾回手上一缩,但已来不及,那玩意儿已经放到了他的手上。
孟知白见他视线一直避着手上的东西,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并未。”顾回将手上东西放下,耳根已泛起薄红,皱着眉头。
孟知白又将桌上的画稿递给他,歪着头问:“那你看看这些,能看出是什么东西?”
顾回低头翻看了两眼,眉头皱得更深,放下画稿,吐出一口沉重的呼吸,问她:“这是你要交的货?”
“对。”孟知白点点头,坐下来继续组装皮货,说道:“但那位夫人不让透露出去,所以很奇怪,这东西我又弄不懂,你也不知道。”
孟知白说着,转头问他:“你说王叔和大娘会不会懂,问问他们。”
“别。”顾回连忙打住,这女人当真一点不懂。
“别什么,难不成你知道?”孟知白见他面露难色,企图从他嘴里听到答案。
顾回嘴皮动了动,做了许久心理建设后,终于听见他艰难地回答:“这些都是闺房之物。”
“闺房之物。”孟知白细想着这话的意思。
窝曹威!
看不出来,杨夫人面上温柔可人的,私底下竟喜好这个。
“而且都非寻常所用。”顾回看着她的脸,补充道。
“什么意思?”孟知白抬眼问。
“传闻陇西节度使朱照性情暴虐,又喜淫逸,他前夫人在世前尚且收敛,自他夫人过世,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强娶儿媳。为讨他重用,陇西官员后院皆是效仿,你那位贵客让你做此物只怕也是为此。”顾回想着郑平和郑安送回的消息如是,稍微润色了一番才开口解答。
原来如此。
孟知白看着手里正做着的东西,没想到是作此用处,一时间竟有些反胃。
难怪不让她让旁人瞧见,顾回却可以。
这陇西的官场竟如此污秽不耻。
孟知白握线的手不自觉捏紧,不知道在想一点什么,顾回看着她的动作,以为是羞愤。
毕竟这种东西让他一个男人撞见,确实是尴尬。
想到这里,顾回没有说话的退出了门,握着发热的手心,沉重的吐了口气。
陇西的勾当他是知道的,没想到连孟知白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村姑都被卷入其中。
他后面说的那些话,也是不希望她到了陇西再做逗留,眼下让她早些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
三日后,孟知白将做好的货照旧包好,一路进了城。
此次进城她只有两个目的,交货拿路引,然后置办一些年货。
有了籍契,孟知白没再钻狗洞,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进去。
临近年关,进城的人格外多,孟知白排在队伍中间,听见周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听说了吗,云中被辽军占领了。”
“有这事儿?”
一人指着前面的许多人,说道:“看到了吗,前面那几个穿着细绢的,就是从云中逃难来的。”
孟知白也跟着声音往前望去,几个中年男女围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不凡后背却怯怯佝偻着,看不出一丝有家底的心气。
“这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做出这幅胆怯的模样。”一人替孟知白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被辽军吓的呗,说是辽军在云中杀红了眼,涂了全城做军粮。”
“能逃出来已经是祖坟烧高香了,哪儿还能顾什么体面。”
孟知白听得心事重重,一直跟着队伍挪动着,轮到她的时候,她还没回过神来。
“哪儿来的?”城门官兵呵道。
孟知白目光清明过来,答道:“官爷,云溪来的。”
城门官兵指了指城门边有一方桌子登记名册的地方,说道:“去那儿交代清楚再进城。”
孟知白应下,去桌上交代清楚身份来历,进城所谓何事后,在入城口处被官兵拦下盘查行李。
她行走的东西哪能见人,孟知白原本还想拉扯一番,警惕地看着官兵打算退出城走狗洞,没想到来了一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查问城外情况。
几个官兵见事不对,随便摸了两把行李,将她放了进去。
孟知白松了口气,直奔醉仙楼,顺利进了二楼雅间。
开门的还是那个丫鬟小杏儿,见来人是孟知白将她带了进去。
孟知白被她带着一路进了里屋,屋内鹅黄帷幔落地,映出榻上模糊的婀娜身姿。
“你来啦。”杨含雁柔柔开口,全然不像是能让领头差役说出那般话威胁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知白嗯了一声。
“小杏儿,把姑娘做好的东西呈上来。”
孟知白将行头卸下交到小杏儿手中,看着她穿过帷幔行至台前,将行头摊开在地上,拿了只鳞形皮鞭弓身递上去。
透过帷幔,见杨夫人拿起皮鞭,两指抚过鞭身,在尾端骤然停住,接着一鞭重重挥向小杏儿脸上。
鞭声打得孟知白心头一颤,只听小杏儿轻哼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默默将头贴到地上。
“不错。”杨含雁柔柔的声音再次传来,轻挥手指说道:“带去领赏吧。”
“是。”小杏儿垂着头应声,站起来弓身退了出去。
等小杏儿去了另一间厢房,端出盛了二两黄金的方形坨盘放置桌上。
小杏儿说道:“这是夫人的谢礼。”
孟知白见她脸上一道暗红鞭印,视线也忍不住朝旁边的托盘上的黄金看去。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孟知白收了黄金,道了谢,朝屋内作揖说道:“夫人,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含雁回道:“说来听听。”
孟知白说道:“我家夫君早年行商,陇西布庄欠了些钱财未还,我想年后携家人前往陇西,还需一张路引。”
路引。
去陇西。
杨含雁眉梢轻佻,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吩咐道:“小杏儿,替她办一张。”
这么容易。
孟知白看着小杏儿出了门,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杨夫人可不是外表这般温和善意之人。
“你替我做了这些,不怕我卸磨杀驴吗?”杨含雁问道。
孟知白答道:“夫人若想,早在我将东西交到小杏儿手中时,就会动手了。”
屋内轻笑一声,语气一如以往的温和,说出的话倒让人后背发凉,“不过瞧着你可怜又是个中用的,你若安分,待到了陇西还能有你的荣华富贵。”
这是让她去了陇西还得替她做这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孟知白阳奉阴违地答道:“愿为夫人效劳。”
小杏儿不多时便回来了,孟知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脚下生风,一秒都不愿多停留。
——
屋内。
小杏儿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地方,看了眼出门的孟知白,朝帷幔内走去。
近前时,杨夫人瘫软在床上,手指拿着皮质器物把玩儿。
小杏儿问道:“夫人,就这般放她离去?”
杨含雁眼神迷离,粉唇勾着,说道:“先留着,待回了陇西,她说不定有大用。”
小杏儿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小心说道:“那咱们啥时候回去,爷已来信催促几回了。”
“不急。”杨含雁放下皮质器物,说道,“把望春楼阮娘的事办了,明早再走。”
——
街市上很是热闹,人来人往不断,道路两旁摆着各式各样置办年货的小摊,正卖力吆喝着。
孟知白把整条街市逛了个遍,最后在几个摊位前,买了几瓶腊酒,一些干萝卜、豆腐和做春盘的小菜,各色米糕蜜饯和几张用来画桃符的桃木片,路过一个卖红纸窗花的小铺,又添了几张红纸回家剪窗花。
其他的事先放一边,这个年给是得好好过才行。
孟知白背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出了城,一路上都哼着小曲。
她现在可不是再为钱发愁的人,回大晋的日子也提前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孟知白脚步轻快地走在官道上,有几个流民见着她,眼神如饿了十天半月的恶狼,像下一秒就要扑抢过来。
只是眼前人这人虽是个女子,只身行走,腰间别着把长刀又带了弩箭,怕是有几下子,几个人虽蠢蠢欲动,可也都在等着谁先起头。
孟知白余光瞥见这些人,官府不都将流民登记造册了吗,如今这官道上的难民反倒比往常多了数倍。
难不成都是云中逃难来的。
她身上背着一堆年货还揣着二两黄金,若真被这些人盯上,到时候人一多只怕很难脱身。
想罢,她紧了紧后背背着的打包行囊,加快了脚程,挑了个就近的小路七拐八绕的甩开身后的难民,一头转进了东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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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入城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