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伏

南城码头的潮腥气息尚未散尽,许时宴与乔熙奉帝王之命一同前来查验现场。二人仍维持着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姿态,一路刻意错开半步,言语寥寥,交谈只限于公事。

随行官吏与护卫远远跟在后方,既留出二人单独勘察线索的余地,也方便他们私下互通消息。

滩涂之上残留着昨夜厮杀过后浅淡的血痕,几片破碎织物散落一地,痕迹蜿蜒,直通向码头后方荒僻密林深处。

“线索往林中去了。”乔熙垂眸望着地面残布,语调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许时宴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搭上腰间佩刀的刀柄:“此处不宜让护卫随行,太过惹眼,你我二人入林探查。”

下属尽数奉命守在林外等候。踏入密林的一瞬,日光被层层枝叶割裂得支离破碎,四下只剩脚下踩踏腐叶的细碎声响。前行不过数十步,两侧灌木丛骤然传出异动。

十数名玄衣蒙面人自树后窜出,泛着冷白寒光的刀刃径直朝二人劈来。

许时宴没有丝毫迟疑,侧身躲开迎面斩来的长刀,腰间短刃应声出鞘。他常年执掌京畿兵权,战场上淬炼出的狠厉尽数展露,招招直取要害,不带半分花哨周旋。

刀锋破空的锐响接连响起,黑衣人层层合围,却始终难以靠近他半步,但凡近身之人,转瞬便负伤倒地。

他从容缠斗,余光下意识扫向身侧乔熙,心底生出一丝顾虑:乔熙身居文官之列,平日只打理朝堂文书谋略,从未握过兵器,这般险境恐怕难以自保。

可视线落过去的刹那,许时宴的动作猛地一顿。

乔熙静立原地,身旁三名黑衣人已然倒在脚边。他手中未持长刀,仅凭着袖中暗藏的短匕,出手精准利落,倒地刺客的咽喉处,皆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创口。

一段尘封的年少往事骤然闯入许时宴脑海。

少年时二人曾在皇家猎场相遇,彼时一众世家子弟嬉闹,有纨绔刻意围堵寻衅乔熙。旁人皆认定这位文臣子弟只会退让,唯有许时宴亲眼看见,乔熙不动声色便将几人尽数制服。

那时他只当乔熙是学过几手粗浅防身术,未曾放在心上。此刻方才看清,乔熙展露的身手,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方才那点没来由的担忧瞬间消散。他们本就只是因利益绑定的泛泛之交,原不该生出多余挂念。

片刻过后,林中所有蒙面刺客尽数伏诛。

二人各自收了兵器,俯身查验刺客随身携带的物件。乔熙蹲下身,拆开一人腰间布袋,取出一只海棠印花纸包裹的香膏。瓷瓶底部刻着一枚极小印记,是临安独有的富商商号标识。

此物本需经由省官核验后方可送往各地,寻常倒也合规,如今却出现在刺客身上,实在蹊跷。

“临安特产的海棠香膏,京中寻常店铺极少流通。”乔熙将瓷瓶递到许时宴眼前。

许时宴接过仔细端详,眉峰轻轻蹙起:“看来幕后主事扎根临安,朝中官员不过是外围爪牙。”

二人短暂商议,定下分工。

“明日早朝向陛下禀明之后,我即刻南下。”许时宴收好香膏瓷瓶。

乔熙轻声叮嘱:“此行务必谨慎,切莫留下可供他人拿捏的把柄。”

次日朝堂之上,二人依次上前上奏。刘铭君听完二人筹划,当即应允,下旨命许时宴持钦差令牌赶赴临安查案。

许时宴带领贴身亲兵快马南下,抵达临安后第一时间拘押了掌管漕运的省官陈纪。

临安城内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满城繁华喧嚣,与肃穆压抑的公堂格格不入。堂上,许时宴问话看似漫不经心,字句之间,尽是执掌权柄多年沉淀出的威压。

“陈大人,本月漕运的货物,分别送往了何处?”

陈纪冷汗层层而下,局促地拱手:“许大人,微臣实在不解您所言何意,还望明示。”

“是吗?我以为陈大人心中清楚。”许时宴淡淡一笑,语调裹着几分讥讽,“那我换个说法。近日京中刺客频发,搅得朝野人心惶惶,不妨猜猜,我在刺客身上找到了什么?”

他微微前倾身子,直视陈纪双眼,缓缓道出后半句。

陈纪面色一白,依旧强撑:“微臣一心处理地方政务,为国为民,哪里有闲工夫过问京城事端?”

“既然不愿主动坦白,也罢。”许时宴从怀中取出那瓶香膏,示意属下送到陈纪面前。

看清瓷瓶底部印记的瞬间,陈纪大惊失色,脊背发凉。

“何况我留了一名活口刺客,刑讯之下,早已供出与你有所勾连。如今,陈大人打算如何辩解?”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陈纪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跪地招供。中书省江淮才是幕后授意之人,私造皇家纹样器物、勾结海外商队、派遣密林刺客,一应事宜皆由他暗中调度。

许时宴当即下令将陈纪收押,交由随行护卫押送回京,交由御史大夫彻查。其余临安当地牵涉其中的小吏就地软禁,等候朝廷最终裁决。

处理完临安一应事务,许时宴一行人启程返程。行至城郊山道,马车骤然停下。许时宴掀开车帘,语气不耐:“何事?”

属下躬身回话:“回大人,路旁发现一名少年。”

许时宴下车查看,草丛里蜷缩着满身血污的少年,伤势沉重,气息微弱。许时宴素来待人冷淡,心中虽存疑虑,终究不忍见他曝尸荒野,当即吩咐随行军医先行简易包扎,待回到京城,再送入太医府妥善诊治。并在回来的路上,收到了乔熙的密信。

他调动暗中培植的情报人手深挖线索,查到礼部尚书私下与海外商队往来密切。即刻持临时调取的府库搜查令,亲自带人查封礼部尚书宅邸。

书房暗格之中,搜出一枚海棠铜符,正是南城码头刺客身上印记对应的信物。

他将海棠铜符、尚书往来密信尽数封存,余下证物移交御史大夫,等候朝堂处置。

许时宴一行人押着人犯、带着受伤少年回到京城。安顿好少年后,他径直前往乔府,与乔熙汇合核对两地线索。

厅堂之内,许时宴将临安得来的供词平铺在桌案,开口道出陈纪供出的中书省江淮。

“区区一个中书省官员,何来这般势力?此事一旦败露,代价不小,他绝无独揽此事的胆量,背后必然另有主使。”

乔熙轻轻一笑:“所言不错。可他身居高位,就算严刑逼问,至死也未必会吐露实情。”

许时宴垂眸思索,思绪尽数落在卷宗记录的线索之上,全然没有留意身侧之人悄然挪动的脚步。

颈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麻痹感,四肢气力飞速流失。

许时宴脊背猛地绷紧,转头看向身侧含笑而立的乔熙。

乔熙指尖捏着一枚细针,针尖泛着冷幽幽的微光。方才待客的茶水,早已掺下软麻药粉。

“太尉手中查到的线索,太过碍眼。”乔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许时宴周身力气缓缓褪去,他带来的亲兵早已被乔熙拦下,隔绝在厅堂之外。他静静望着乔熙,反倒勾了勾唇角:“乔熙,我自认待你还算坦诚,到头来,倒是我自作多情。”

“着实伤我一片诚心。”

乔熙伸手轻拍他的肩头,语声温和:“太尉这份心意,乔熙记下了。”

“只记下可不够。”许时宴低笑,纵使浑身无力,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肆意,“不如以身相许?便是断袖,我也无妨。”

乔熙笑意更深:“还是不必。太尉性子强势恣意,并非我中意之人。”

许时宴心中了然,自始至终,二人从未有过全然的信任。

翌日金銮大殿,御史大夫手持卷宗缓步出列,朗声宣读涉案官员处置,字字依循刑律:

“中书省江淮,私通外商,擅造御纹器物,暗中派遣刺客谋害钦差,扰乱漕运,所犯等同谋逆。革去全部官职,收押天牢,秋后处斩;家眷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礼部尚书,与奸徒暗中往来,隐匿海棠部信物,知情不报,徇私枉法。削除官籍,贬为庶民,终身禁锢城郊,不得外出。

临安省官陈纪,受上官指使,纵容私贩,系胁从同谋。杖刑一百,流放两千里,永世不得归乡。

其余牵连地方官吏,依罪行轻重,或贬谪,或削去俸禄,全部登记在册。”

宣读完毕,帝王刘铭君抬眼看向殿中的许时宴,降下赏赐。南下查清核心线索本该重赏,可昨夜乔熙暗中布局,关键证词与海棠铜符的功劳尽数归于他。许时宴最终只得黄金百两,未有官职擢升。

退朝之后,二人在宫道偶遇。

许时宴侧眸看向身旁的乔熙,乔熙含笑回望。

二人各自握着对方未曾知晓的筹码,此番拉扯,得失相抵,堪堪打成平手。朝堂棋局倾覆近在眼前,这一层脆弱的合作之下,处处藏着算计与提防。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出自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

原文:

望海潮·东南形胜

【宋】 柳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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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君至谋局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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