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之日，京中市街喧嚣鼎沸，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闹声穿透层层人流。
一名女童攥着风筝线，同身边伙伴追逐嬉戏。
“喂，你们快点嘛！一会我的小雀风筝就要飞不起来了！”
“来啦来啦——”
女童转头回望同伴，未曾留意前路人群，直直往前撞去。身后同伴惊呼出声，幸而为首那人及时伸手，稳稳将她扶住。
“小妹妹，有没有撞疼？”
女童抬首，撞进一张骨相绝佳、气质清冷淡漠的面容。她怔怔摇了摇头，转瞬又扬起明媚笑意：“没有呢，大哥哥。”
许时宴缓缓半蹲，与女童视线平齐，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语调松快：“下次走路多看看周围，别跑这么快。”
“嗯嗯，我记住啦！”女童应声，转身再度奔向玩伴。
许时宴直起身，目送孩童远去。身侧亲卫适时上前，低声请示：“大人，要不要属下跟着您？”
许时宴抬手轻挥，方才眼底的温和尽数敛去，语气冷淡：“不用。这里没什么危险，你们守在酒楼门口就行。”言罢，他转身步入楼中。
雅间以素纱隔窗，屋内仅置一张梨花木案，墙面悬着半幅淡墨山水。窗缝渗入市间隐约人声，室中萦绕一缕浅淡沉香，待房门合上，外界喧嚣便尽数隔绝在外。
乔熙推门走入，甫一落座便淡淡开口：“许大人，请容我说一句，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吗？”
许时宴斜倚案边，一手撑着脸，噙笑缓道：
“在哪里都一样，莫不是乔大人有在想其它方面的？”
“这倒弄得我们像在私会了——”他说道后一句话时特意拉长了尾音。
乔熙只得轻叹，终究无可奈何。
待到乔熙坐定，许时宴一时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抬眼打量起他。目光平和松弛，褪去了朝堂之上惯有的审视与算计，安静地自眉骨缓缓落至下颌，从容描摹完整张面容。
许时宴心底暗自感慨，这是年少初见之后，自己第二次这般认真端详此人。
乔熙微微一怔，长睫轻轻垂落半分。
许时宴无从看透乔熙此刻真实思绪，只能暗自猜测，对方大约是意外于自己毫无防备的注视。
乔熙见许时宴没开口，便先提问：“许大人，金纹一案匆匆了结，想必是对方有所察觉，正巧昨日有人暗中向我的人递交了情报，看来是他们想帮助我们。”
许时宴这才收回视线道：
“不巧，那人是我派去的。”
他抬手轻叩两下案面，听不出半分暗藏的算计，语气闲散如闲谈。
“前日追查线索时，城外河畔我还捡到一名陌生少年，至今仍陷在昏迷里，随行之人查不出他的来历，真实身份暂且不明。”
话音顿了顿，许时宴抬眼望向乔熙，眼底藏着一点未挑明的疑虑：
“我今日递去那份情报，一来是借线索引你留意金纹一案余下的破绽，二来，也想问问乔相，近日京中可有走失或是来历不明的年轻子弟？”
乔熙稍稍敛了眼睫，片刻，淡淡回道：“未曾。”
指尖无意识轻轻蹭过案沿，他心底悄然记下这名昏迷少年的事，面上依旧不显波澜。
“许大人若是查到更多线索，不妨再与我说。”
二人又讨论了一些朝堂事物，等到乔熙准备起身走时，衣袍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他疑惑的看去。
只见许时宴仍坐在座位上，抬眼笑道：“乔大人那么着急走干嘛？不陪我多聊聊？”
“许大人有事不妨明日再说，时候不早了。”乔熙想不着痕迹的抽回衣袍，许时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抓得更紧了，还挑衅般的朝他挑眉 。
乔熙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垂落眼睫，视线落在许时宴攥着自己衣料的手上，指尖克制地收拢，没有强行挣开。许时宴静静观察着乔熙细微的动作，说不清对方究竟是碍于情面不愿挣脱，还是另有别的考量。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语气漫开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许大人留我，还有别的要事？”
许时宴道：“是有要事。”
“请说。”
许时宴缓缓松开攥着衣袍的手指，方才眼底肆意的戏谑尽数散去，眸光沉了几分，添上几分真切认真，唯独话音依旧带着一点松弛的调笑：“想劳乔大人提笔，作一首词，记述此刻我们二人在这雅间里的光景。”
乔熙闻言，眉峰极轻地蹙了一瞬，随即又平缓舒展。他垂眸望向案上空置的宣纸，一时没有应声。
窗外隔帘传来远处模糊的喧嚣，屋内静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许时宴，眼底藏着几分不解：“朝堂公务尚堆如山，许大人竟还有心思在意这些风雅字句？”
终究拗不过对方，乔熙缓缓应下。
采桑子
帘前暂挽征衫袖，灯底同游。
眼底权谋，咫尺千山各自秋。
休言风月闲词句，未卸深忧。
欲去还留，一晌相逢意未柔。
乔熙落笔收锋，放下毛笔。不知何时，原本隔案而坐的许时宴已然起身，缓步绕至他身侧落座。
许时宴垂眸草草扫过纸上词句，指尖轻点纸面，眉峰微蹙，心底略觉扫兴，这阕词字字透着疏离：“我不喜欢。”
话音未落，他伸手覆上乔熙尚且搭在笔杆上的手背。
乔熙眉峰骤然紧锁，下意识运力想要抽回手腕，可对方力道沉而笃定，半分挣脱的余地也不曾留给他。几番细微拉扯无果，他终究缓缓松了力道，任由执笔的手落于对方掌心。
许时宴握着他的手，落墨在方才那阕《采桑子》之下，一气呵成写下新句。
采桑子
灯窗对坐轻言久，漫说尘哗。
漫说尘哗，案上清尊映鬓斜。
何须远寄山河意，暂歇天涯。
暂歇天涯，一夕风烟共盏茶。
乔熙垂眸凝视纸上新添的字迹，置于对方掌下的指尖微微收紧，一室灯影静谧，他许久没有开口。
许时宴松开他的手，轻笑出声：“我当然知道如今我们的关系，出去后你我依旧各自谋划，互相折损，可是这又如何呢？”
乔熙下意识看向他，此刻的他笑容张扬肆意，窗外的暖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这时的他才注意到原来许时宴眼下有一颗泪痣。
许时宴看不清乔熙眼底真实情绪，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或许这一刻的平静，不必立刻被朝堂算计覆盖。
乔熙缓缓起身，唇角扬起一点褪去客套疏离的笑意：“许大人，词已经写完了，今日就先失陪了。”
未等许时宴开口应答，他已然转身离去。
许时宴独自留在雅间，目光落在方才两人一同落笔的宣纸之上。他清楚方才短暂的温存只是泡影，踏出这间酒楼，他与乔熙依旧是互相牵制。
这里的词是自己找人编写的，请注意甄别！
就喜欢写二人的小拉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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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持君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