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回荡着登机广播。
“美漂”们几乎都到了。景筱瑜望着远处的入口方向。
泠夏伊始终没出现,她害怕送别的场面。
“我不是弃你们而去,我只是先过去帮你们探探路。我们九月美国见。”景筱瑜倒退着挪向安检口的队伍,用力向外挥手,撞翻了身后商务人士的星巴克。雪青色的冰饮泼洒一地,像冻原上骤然裂开的冰河。她突然用围巾裹住半张脸,睫毛膏还是晕成了熊猫眼。“九月……美国见!”声音闷在围巾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泠夏伊猛地撞开顶楼的门,铁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她冲到栏杆边,望向天空。
一架银色的飞机自西向东飞来,在低空呼啸而过,向万里长空飞去,引擎与破风声响彻云霄。轰鸣声中,她忽然想起景筱瑜曾说过:“放心。地球是圆的,我们总会重逢。”
泠夏伊向着碧空那渐小的白点,挥了挥手。
农历新年,城大校园一片冷清。
泠夏伊浑浑噩噩地在家过了几天,便到了除夕。早已不再是小孩子,对新年的盼望也就日渐减少。门上的对联是社区统一派发的印刷品,金粉在防盗门猫眼处剥落成了斑秃。城市少了炮竹声,春晚也索然无味。
但走亲访友是必不可少的,菱洲市没有自家的亲戚,但与父母有工作往来的关系却不少。泠夏伊的家连日接待上门拜年的客人,礼品在玄关堆了又散。
对于长辈的问候,泠夏伊也是一笑了之。问候也是程式化的“三件套”:第一问都是“那么大啦。我记得你小时候……”第二问“大学毕业了吗?以后什么打算啊?”第三问“有男朋友了吗?”好在自己还未到适婚年龄,不然恐怕就算结了婚,也会被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吧?但如果你以为有了孩子就是问题的终结,很显然,并不是。
泠夏伊通常报以含糊的微笑,然后躲回房间。书桌抽屉里,躺着圣诞交换礼物时纪秦天送的笔记本。扉页上,“筑梦为实”四个字的墨迹似乎有些晕开,像极了阅读题里永远理不清的逻辑关系。
她啪地合上抽屉,将空调温度调低两度,发了张社区灯笼照片,配文是系统推荐的“万家灯火团圆时”,定位却仍固执地标在汐大。
她只是,有些想念那群人了。
接近零点,手机突然震动,各种祝福短信狂轰滥炸,表情包与吉祥话织成密网。她在纷乱的信息流里下意识地寻找某个名字,但终究被淹没。
初五,泠夏伊随父母回汐川外婆家吃团圆饭。饭后,父母便又一头扎回公司。
外婆膝下有三名子女:舅舅夏清濡、母亲夏清泽、小姨夏清浅。外公名夏焱,外婆总爱打趣外公的名字:“已经是夏天了,还来三把火,也不嫌燥得慌。”外公嘴上说是外婆非要在儿女名字里泼水,却也乐得顺了外婆的意,给三个孩子取名皆以水为边,六个字清一色带着三点水,水灵灵的三兄妹。
外公身为文学系教授,咬文嚼字不过信手拈来。他给自己的外孙外孙女取名亦颇有讲究。别人家同辈孩子名字里嵌着同一个字,彰显家族脉络;而外公这儿,不循字辈,却谐音。泠夏伊和表哥夏逸,名里都藏了一个“yi”音。
泠夏伊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个场景,外公轻抚那本扉页盖着“夏焱藏书”篆章的《诗经》,温声说:“当年给泠丫头取名时,恰巧翻到《蒹葭》里‘所谓伊人’,倒是应了这水字旁。”
泠夏伊当时俏皮一笑,打趣道:“那小姨将来的孩子,名字里都得有个‘漪’字,管他姓张姓李,总归在咱们夏家的涟漪里。”
老人闻言朗声大笑:“还是泠丫头机灵!这个‘漪’字,选得好!”
不再像孩童时代总会留宿外婆家,这次泠夏伊住到了小姨夏清浅家。次日暮色初合,外婆便挽着她乘出租车穿行半城,停在那座朱门铜环的“城中雅苑”前。这家专吃私房菜,据说价钱不菲,需要提前月余预订。尤其是在新年之际,要想有一席之位,更是难上加难吧。
泠夏伊忍不住问:“外婆,初五不是刚聚过吗?怎么今天又吃啊?”
“怎么,泠丫头不愿意陪外婆吃饭啦?”
“当然不是。就我们俩?小姨他们不来?”
外婆笑道:“还有外公的学生,也是你舅妈的同学。温伯伯一家,你记得吗?他儿子刚好从美国回来,我们就一起聚聚。你也准备去美国,可以好好问问人家。”
又是外公的学生。泠夏伊心下了然,舅妈就是这么成了舅妈的。温伯伯是外公的得意门生,年年登门,但她并不熟悉,只依稀记得这个名字。
城中雅苑别有洞天,雕花门楼浮着暗金夕照,内里竟藏着一方江南园林,曲径回廊间隐约传来丝竹声。
随着服务员的带领,泠夏伊随外婆来到了内院的包厢。一进门,免不了一场相互的寒暄,泠夏伊打完招呼后就默默退到角落。
“夏伊都这么高啦!”温伯母的翡翠镯子磕在瓷碟上,“上次见你还是高考那年,穿着校服……”她搭上泠夏伊肩头,顺势把人按在她左侧的座位。
身边正是温家独子,温睦楠。周围殷切的目光几乎凝成实体,那点心思昭然若揭。泠夏伊如坐针毡。
“小楠也在美国。”温伯母舀了勺蟹粉豆腐放进泠夏伊碗里,“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饭局结束后,双方家长竟然提出让两人单独出去走走。泠夏伊不想在节日里扫兴,只得应下,盘算着随便转一圈,好回去交差。
附近刚好有个森林公园。两人便一同前往。
温睦楠,人如其名,温吞吞的白开水,淡而无味。他在美国读博士,计算机专业,终日对着冰冷的机器与跳动的数据。泠夏伊与他相处的时候感觉自己呼吸都不畅顺。
“听说加州阳光很好。”泠夏伊试图破冰。
“我基本待在实验室,日光灯管足够照明。”
泠夏伊转而问起申请学校的事,想聊聊风土人情,对方竟然冷场了。
“我平时太忙了,还要帮导师做研究,没什么时间出去玩。不过偶尔开会出差,也算去过一些地方。”
救命啊!
泠夏伊在内心呼救。泠夏伊想起了“美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不冷场,一早已经计划好到了美国哪个假期去谁所在的城市周边玩什么。她环抱双臂,将头扭向一边大草坪,远处儿童嬉闹声传来,几个小孩子穿着温暖颜色的毛衣在草地上疯跑。
沉默再度蔓延。
温睦楠几次开口,话题却总绕回他的研究方向,泠夏伊敷衍了几句“嗯”“哦”“厉害”,便又陷入更深的沉默中。
瞥见公园另一端的出口,她如获大赦,加快步伐走向出口。马路一旁的公车站就是她的救命符。刚好有一辆公车进站,泠夏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身边的木头说了句:“车来了,我先走,再见。”不等对方反应,便挤上了车。车门合拢刹那,她看见温睦楠仍站在站牌下,像具被遗忘的仿真机器人。
车厢里挤满了返程的游客,穿着厚重冬装的人们互相挤着,不时传来几声埋怨。泠夏伊却觉得异常轻松。
公交车载着泠夏伊驶向城市深处,在商业街口放下她。时间尚早,她漫无目的地晃进小巷。转角咖啡店飘来焦糖拿铁香,有个人刚好推门出来。
“泠夏伊!”Agnes举着一杯咖啡,喝了一口,泡沫在红唇边晕开弧度,“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你,一个人?”
“嗯~刚吃完饭,就随便逛逛。你呢?”
“正要去找我男友。那我先走啦。开学学校见。”
“好。再见!”
泠夏伊望着那抹红裙消失在街角,心猛地一沉——“男友”,会是纪秦天吗?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对话框,回复了他几天前的新年祝福。
对方几乎是秒回:“信息延迟那么严重吗?你确定我们过的是同一个新年?”
“呃……祝福太多,你的刚被捞起来。”
“用了几天才捞起来。那我的祝福算不算宝物沉归底。”
“你的祝福,确实。在众多复制黏贴中,的确很清新脱俗。”
“呵呵~承蒙夸奖。新年怎么过的?”
……
断断续续聊了两小时,直到手机发烫。看着屏幕上迅速跳出的回应,泠夏伊想,回得这么快,大概……不是在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