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雪青(2)

泠夏伊清晰地记得冰城那晚,纪秦天最后的剖白。当她愤懑地质问“所以她把你当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时,他周身的光芒仿佛瞬间黯淡,只是垂眸盯着地面,沉默像沉重的雪。

“你说,她都订婚了!纪秦天,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泠夏伊始终用“她”指代而不说出那个名字。

纪秦天没有说话。

泠夏伊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缓和了语气:“纪秦天,你从小就那么聪明,什么都会,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但这件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想过。从小爸妈就忙工作,我成绩好,跳了两级,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人喜欢我。”他声音低沉,说出更让她心惊的话,“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淋雨吗?并不是我是晴天,相反,我觉得我像阴暗处生出的苔藓,只有雨能冲刷掉那种……见不得光的感觉。”

泠夏伊的心抽了一下,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那么傻!”

“但或许是我现在太软弱,不知道怎么对她开口;我真的不能那么自私地抛弃她。”

“感情应该是纯粹的,是两个人相互吸引、相互珍惜,不是靠怜悯或感激维系。你不能因为不忍心伤害她,就让自己陷入一段不快乐的感情里。”

她在心里呐喊:你明明那么优秀。成绩好,篮球队主力,钢琴十级,还会吉他,这不是很多女生喜欢的类型吗?更重要的是,你还在中秋晚会冷静救场,在天台变出烟火流星……纪秦天,你从来都不是苔藓,你是能穿透乌云的光!

那个新年初始的夜晚,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泠夏伊心中悄然萌芽。

外婆的电话来得比预期更早。“伊伊啊,温家那孩子……”苍老声音裹着电流沙沙作响,“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们再相处相处。”母亲夏清泽也破天荒来电询问,双重压力像隐形的棋盘,将她困在楚河汉界之间。

她一边听着两位女人的语重心长,一边皱着眉点头,在心里数着还有几天才开学。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幼时外公教她下围棋,总说“落子无悔”。可如今这局棋,她分明是被推上棋盘的卒子。

泠夏伊皱着鼻子,满脸的不乐意,对着手机那头敷衍地应了两声,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又瞥了眼门框边嘴角噙着笑意的夏清浅,长叹一口气:“小姨,连你也笑话我。”

夏清浅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走进屋里,在泠夏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经历的这些,我都经历过。我那会儿被催着相亲的阵仗,可比你现在还热闹呢。听你外婆说,今天这个可是和你门当户对啊。”

“门当户对,又不是聊得来。”

“聊什么了?”

“你猜我们聊了什么?机器学习算法优化……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个AI机器人,只会按程序输出。”

“跟我之前见过的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夏清浅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见面就跟我讨论国际形势,从经济危机聊到中东局势,最后他还来了句‘我觉得咱们不太合适’,我当时就想,合不合适你倒是早点说啊,浪费我一下午时间。”

泠夏伊也被逗乐了,嘴角微微上扬:“小姨,我真羡慕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追求。”

“伊伊,从小你就太乖了,太怕达不到大人的期望。”

“现在不会了。还好这个不麻烦,反正开学回学校就躲得掉了。而且人家也很快回美国了。就应付一下外婆吧。”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那股勇气再次涌动:“希望这一次,我能真正为自己落子,并且无悔。”

然而,劫数难逃。

温睦楠好像掐准了日子,竟然在泠夏伊开学前再次相约。看着外婆殷切的眼光,泠夏伊对着话筒,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温睦楠约了在市中心的电影院见面,然后再去吃饭。吃饭看电影就是情侣的标配。

新年假期中的影院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香,温睦楠非常准时——踩着点到达,深蓝高领衫衬得他像根移动的标尺。落座后的他也是端坐如尺规作图,后颈贴着椅背呈完美九十度。

银幕亮起时,泠夏伊才发现是部爱情喜剧。前排情侣笑作一团,温睦楠立即跟着弯起标准弧度的嘴角捧场。荧光映在他的方框镜片上,像给机器人加了层防护罩。泠夏伊如坐针毡,剧情半分也未入心。

终于捱到散场了,人潮推着她往出口涌,她几乎是小跑着挣脱那股无形的力场。

温睦楠追上她的脚步,“电影还挺有意思的。”

泠夏伊盯着他鞋带上系得一丝不苟的结,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次我们再来看吧。”温睦楠试探性的小声说。

“你不是后天就回美国了吗?”泠夏伊的声线比自动贩售机掉落的矿泉水还冷,仿佛又回到了“零下一度”。

“啊,对。总会再有机会的。”

泠夏伊盯着他抿成直线的唇角开口:“其实我不太喜欢看这类型的电影。” 余光里温睦楠喉结滚动两下。

“哦?我以为你们女生都喜欢。那你喜欢看什么?”

“科幻、悬疑之类的。”

温睦楠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像发现了新物种:“以后有机会一起看吧。”温睦楠看了眼手机,“车还有四分钟半到。那我们常联系。等你到美国,我们再见。”

再见?

我们还会再见?

泠夏伊最近总是莫名地发呆,盯着桌面凌乱的英语书,或是窗外和风轻摇的枝枝叶叶,她的思绪偶尔被跳入眼帘的鸟儿打断。其实也不算是莫名的,这半年发生的事像打乱的电影胶片一幕幕地回放、跳跃、偶尔还卡壳。

温睦楠早已在元宵节前返回美国,偶尔发来的讯息像设定好的程序汇报。泠夏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完成任务。他发来实验室窗前一个机械脑袋的照片,玻璃上模糊映着太平洋另一端的灯火,配文写着 “机器人不需要睡眠”。泠夏伊盯着对话框看了五分钟,最终只回了个月亮表情。那片灯火,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倒是纪秦天的消息总在不经意间跃上屏幕。它们没有规律,却充满生机:清晨分享晨跑的太阳,附注捡到的松果像裹了层琥珀;深夜是游戏通关的截图,配着“这BOSS血条比托福高分还难打”的吐槽;上周暴雨,他忽然发来张淋湿的流浪猫照片,湿漉漉的眼神,他说,像极了泠夏伊不言笑时的表情。

这些碎片化的分享,像一束束微光,穿透她寒假的枯燥日常,他们聊得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勾勒出凌乱的线条。她心疼那个掉入火坑还不知道该怎么出来的大男孩,就像心疼去年冻死在倒春寒里的白头鹎,明明羽翼已丰,却看不懂大自然的危险。纪秦天就是那只鸟,他拥有那么多令人艳羡的光芒(成绩、运动、音乐),内心却认为自己是不见天日的苔藓,困在一段明知不健康却无法挣脱的关系里。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她将原子笔在指间转了又转,笔帽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

她并非心机深沉女孩,绝不会用挑拨离间的招数。她把书页抚平又折起,直到折痕处泛出宣纸般的毛边。她虽没有心机,不代表没有心思。一种更细腻、更迂回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目前最妥当的办法是让纪秦天主动全身而退,让他自己熄灭这火。而第一步,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持续地、温和地向他展示另一种可能性的环境,潜移默化地,帮他重建自信,让他意识到他值得纯粹的光亮,而非委身于阴湿的角落。

这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认知重塑”,或者说,一场温柔的“洗脑”。而第一步,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开端。

电脑屏幕下角的企鹅在凌晨时分蓦然亮起,纪秦天的消息弹了出来。一张手绘图跳了出来——主体是一片细致的叶子,叶脉清晰,中间却顶着一个可爱的生日蛋糕,最细的那根蜡烛顶端,坐着个火柴人版的她,裙摆处用荧光笔写着:“生日快乐!”

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股暖意弥漫开来。

“谢谢!”她回复。

“这次回得可比新年祝福快多了。”他几乎是秒回,带着一丝调侃。

泠夏伊回了个尴尬的小表情。

“我是第一个祝福你的吗?”他又问。

她的手搭在键盘上,等了几秒,才郑重地敲下:“是!”

纪秦天立刻发来一个胜利表情。随即,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我教你弹琴,就当是生日礼物了。”

机会!泠夏伊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频繁接触的理由。

“上次你说想学琴。为什么突然想学琴?”纪秦天的疑问紧随其后。

“因为……”泠夏伊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找一个听起来自然又不刻意,并且他无法轻易拒绝的理由。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打:

“因为……压力太大了。做阅读做到想撕书,听听力听到耳鸣。总觉得需要一点新鲜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让大脑歇口气。音乐……或许是最好的方式。而且,弹琴的时候,感觉那是个能让人暂时忘掉所有烦恼的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发送出去,屏住呼吸。这个理由,既真实地反映了她部分状态,又隐含了对他的认可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片刻的沉默后,纪秦天的回复来了:“这个理由……很充分。好吧,寿星最大,这个老师我当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泠夏伊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脸颊埋进臂弯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计划,第一步,成功。

台灯的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和温暖起来。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为了那个深陷迷雾的“小孩”,她愿意小心翼翼地,落下这第一步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渐渐淡 慢慢忘
连载中星辰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