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缥色(2)

四人从北方归来之后,景筱瑜和小黑敏锐地察觉到一趟旅程之后团队氛围的微妙变化,但也没多问什么。

第一次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每个人都转而投入复习中。令人意外的是舒菡的状态,泠夏伊原以为这趟冰城之行又会让她陷入抑郁的魔爪,每日都和景筱瑜轮流陪伴她。但舒菡却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平静。

“哎,复习好烦躁啊。”景筱瑜摆弄着泠夏伊从冰城带回的套娃,含着糖嘟囔着,“要不然,今晚麻辣香锅?”景筱瑜突然蹦到舒菡身后,下巴亲昵地抵着她肩头,“新开的店能用学生证打五折!”

舒菡翻转手机,屏幕上是二十三条未读消息被瞬间熄灭:“我想吃清汤素面。”

考完所有的试,舒菡约了泠夏伊和景筱瑜到市区的咖啡馆小聚。

咖啡馆的玻璃窗凝着初冬的霜花,景筱瑜搅拌拿铁的动作在看到门廊处的身影时骤然停滞。舒菡裹着枫叶红的围巾,Max的臂弯自然环在她腰间,雪松味的须后水混着咖啡豆香气扑面而来。

景筱瑜又差点惊得吃了自己。泠夏伊也微微怔住,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Surprise!”Max的热情让邻桌客人侧目,他绅士地为舒菡拉开座椅。

景筱瑜的勺子“当啷”撞在杯沿:“你要移民?”舒菡默默说出Max完成下学期的工作将带她一起回澳洲时,景筱瑜又倒吸一口气。

“嗯,Max已经来过我家,见过我爸妈了。”

“外国人就是效率高啊。但……你爸妈就舍得女儿突然远嫁重洋?”

“没有父母会舍得孩子离开,但他们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这对她是最好的方式。”泠夏伊注视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突然开口。

舒菡投来“谢谢你懂我”的眼神,轻声补充:“我爸妈再过几年就退休了,Max说到时他们想去澳洲就接他们去,若不想去,我们也可以常回来。”

“菡说妈妈喜欢种花。” Max的中文语法混乱却充满热烈,“她教我包饺子,比糖浆还甜。”

这番表白让景筱瑜对这个金发男孩增添了几分好感。

席间,Max用他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文,大赞舒菡。

泠夏伊悄悄望向Max,轻声问舒菡:“其他人……知道了吗?”

舒菡自然明白这个“其他人”特指谁,她轻轻摇头。

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窗棂,景筱瑜的帆布包半敞着,露出半截盖着UCLA印章的录取通知书。她攥着马克杯的指节发白,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颤影:“舒菡,夏伊,我想和你们说件事。那个,Max,你可以……”

金发男孩的蓝眼睛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Of course。I know,girl’s talk。”他识趣地抓起外套离开。

就在这时,舒菡戴着订婚戒的手突然在桌下寻到泠夏伊的掌心,紧紧一握。那枚钻戒的棱角硌得人生疼,冰凉的金属触感与舒菡掌心的温热形成奇异的反差。泠夏伊下意识地低头——阳光恰好穿过玻璃窗,在钻石切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而舒菡的手指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要走了。”景筱瑜的声音像片寒风里飘摇的羽毛,轻飘飘坠在咖啡机嗡鸣里。

泠夏伊怔住了。她知道离别终会来临,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

“我的专业是2 2,本该去年九月就走的。所有的申请手续都齐备了,只差一个该死的外语成绩,才转到国际班来的。上次托福考得不错,那边给了春季入学名额,我马上要离开了。”

“什么时候走?”舒菡把的围巾的流苏绞成了麻花。

“月底开学,下个月的飞机。”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之前辰枫的事,然后到……”景筱瑜飞快瞥了舒菡一眼,咽下了到口边的话,跳到了下一句,“你们以为我真的是肠胃炎才不陪你们去冰城的吗?那天我在留学生中心等面签……”

“只是没想到,舒菡也那么快有了归宿。”景筱瑜望向窗外的枯枝,玻璃映出的笑容像浸水的素描纸般晕染开来,“还好,还有纪秦天,还有小黑,他们还在,我就放心了。夏伊,半年后,等你来美国,我们还会见面的。”

暮色渐浓,三个女孩的影子在落地窗上交叠又分离。咖啡厅适时地播放起《Last Christmas》。窗外,Max的烟头在暮色中明明灭灭,见证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各奔东西。

期末最后一日,国际班讲台上堆起了一座零食山,景筱瑜踮起脚,将最后一包芝士饼堆在最顶端。

“大家随便吃。有缘的话,我们美国再见!”景筱瑜笑得像裂开的瓷器,她穿梭在课桌间,将零食一包包递到同学们手中。

泠夏伊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默默将景筱瑜的零食推给了邻座的舒菡。她执拗地用拒绝零食的方式,表达着对好友突然离开的小小不满。

自从得知景筱瑜提前离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就在心底蔓延。她们关系如此亲密,为什么不能早些告知?离别,也需要时间缓冲啊。先是辰枫的不辞而别,然后到舒菡即将远嫁,现在是景筱瑜……泠夏伊突然意识到,原来人真的会被猝不及防的离别割裂成碎片。

景筱瑜的余光洞察到了一切,她继续热情地分发着零食,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夸张,试图掩盖那颗正在下沉的心。

景筱瑜余光里,最后一包芝士饼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精准降落在泠夏伊桌角。她看见那截细白的手腕猛地一抖,仿佛有看不见的针尖刺进心里。

泠夏伊突然抓起那包饼干冲出后门。走廊消防栓的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泛红的眼尾。包装袋在她手中发出哀鸣,芝士夹心被捏成碎屑,从缝隙簌簌飘落。鼻腔充斥着苦杏仁气息,这种气味叫离别——像所有言不由衷的"再见"。

那些她曾经以为纯粹美好的亲密时刻,此刻都褪色成老旧的胶片,每一格画面里都藏着她不曾察觉的告别预演:景筱瑜在运河边喊着“要做永远的同居人”时,眼底是否已闪过离别的倒计时?舒菡戴着订婚戒的手指紧扣她掌心时,是否已在丈量大洋彼岸的距离?

原来最残忍的并非告别本身,而是对方早已将倒计时器放进了每一个亲昵的瞬间。

暮色中的大学小街霓虹闪烁。景筱瑜的帆布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踢着排水沟盖,章鱼烧签子在她指间转出了残影。

“夏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景筱瑜把章鱼小丸子戳成蜂窝状,声音像被炭火烤化的棉花糖,“最后一次了,陪我吃完这条街好不好?就当……和过去告别。”

泠夏伊咬着珍珠奶茶的吸管,塑料管上留下一排细密的月牙形齿痕,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蜿蜒进袖口。

“干杯!”景筱瑜突然举起自己的奶茶杯,不由分说地和泠夏伊的杯子碰了一下,“其实……我也很害怕告别。”

“我也曾经以为,你会成为我的嫂子。虽然现在没可能了,但能和你成为闺蜜,或许更好。辰枫……也会乐意见到这样吧。”

这时舒菡提着三份可丽饼走过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她将甜品分给大家,自然地接话:“夏伊,说真的,你对纪秦天……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泠夏伊接过可丽饼,低头咬了一小口,奶油沾在嘴角:“菡菡,你还记得《蓝色大门》里张士豪说的那句话吗?”

舒菡心领神会地接道:“他真的还不错哦!”

“嗯。他真的不错。不过他才满18岁啊!如果我跟他同岁,或许……也会喜欢这样闪闪发光的人。但……”

“这都不是问题!这个世界,身高不是问题,距离不是问题,连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年龄还算什么问题?喜欢就足够了。”

“可是,问题就在于——我们很快就会分开。几个月后,各奔东西。既然知道会分开,为何还要在一起。现在心动就是自找苦吃。”泠夏伊的声音低落下去,却又带着一丝的倔强。

“难道知道自己迟早要死,现在还不活了?出国又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地球是圆的,转一圈又会再相遇的。”

“年龄算个屁!而且,你怎么都比Agnes合适吧。”景筱瑜突然转身,眼里闪着泠夏伊熟悉的光,“夏伊,希望你活得像个黑洞,把所有的遗憾都吞噬掉!”

地铁缓缓驶入隧道,将窗外的霓虹彻底吞没时,泠夏伊的对话框突然跳出新消息:“记得每周帮我浇花,那盆仙人掌要是死了,我就在毕业典礼上循环播放你偷吃我零食的录像!”

泠夏伊咬着吸管笑出眼泪,指尖在屏幕上飞舞:“你敢!我这就告诉小黑你初恋在冰岛!”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那不是离别的钝痛,而是重逢的胚芽在土壤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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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淡 慢慢忘
连载中星辰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