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缥色(1)

一年前的毕业季,松北大学的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舒菡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成功考回了家乡汐川大学的研究生,而璟则因为家庭原因,选择留在了那座充满回忆的冰城发展。两人在经历了几番痛苦的矛盾与纠结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理性地放彼此自由,各自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未来。尽管分了手,还身处不同的城市,但他们一直都保持联系,像最熟悉的老朋友一样分享着彼此的生活。两人对于彼此后来的新恋情也互相知情,但内心深处,他们都隐约觉得自已心中始终为对方保留着一个特殊的位置,甚至曾一度冲动地决定不顾一切地重新在一起。

至于厉莉,这个在舒菡还未离开雪城时就已表明心迹的女孩,像条伺机而动的蛇,悄然盘踞进璟生活的裂痕;当舒菡在璟的生活中渐行渐远、最终离开时,厉莉更是大张旗鼓地发动了猛烈而直接的追求攻势。璟原本并未把她当一回事,在她面前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态度。但厉莉对他的爱如同疯长的藤蔓,总能敏锐地占据他情感最脆弱的缝隙,越是遭到抗拒和拒绝,就越是要疯狂地缠绕上来,不死不休。

命运的重锤砸向璟的家庭,璟的母亲不幸被诊断出肺癌。那个总爱穿红色羊绒大衣的姑娘便抱着病历本出现在肿瘤科走廊。璟至今记得那个阴雨绵绵、令人绝望的下午,厉莉踩着高跟鞋在医院跑上跑下,动用人脉,甚至还把普通病房换成了VIP套间。

“阿姨的病理切片托人加急了,明天就能出结果。”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镶满碎钻的手机塞进名牌手袋,“约了王主任明天亲自会诊,你今晚把所有的病理报告整理好给我。”

璟坐在走廊长椅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厉莉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在他胃里翻搅。支票的边缘已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就像他此刻内心的褶皱。为了全心全意地照顾母亲,璟不得不放弃了暑假寻找工作的黄金时机。而当终于处理好母亲初期的治疗,他想再次踏入社会的门槛时,却沮丧地发现前方等待他的,竟是厉莉家族企业早已准备好的、看似诱人的橄榄枝。

当璟每一次被生活的重担打压到焦头烂额时,厉莉总能“恰好”地及时出手相助,甚至一次次地慷慨解囊。这一切,看似偶然的雪中送炭,实则早已用隐形墨水写满“你欠我”的契约。

璟最终接受了厉莉,和她在一起了。

但璟的心中,始终为舒菡保留着一片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温柔角落。厉莉疯狂地嫉妒舒菡在璟心中不可撼动的位置,更不甘心自己永远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里。她开始精心策划每一场阴谋,巧妙地利用璟的手机和社交动态,让舒菡对璟产生了误会。中秋晚会那日,厉莉用璟的电话给她发了张照片——病床上交叠的双手,特写镜头下,两只手上分别戴着的醒目订婚戒。

一个月前,就是纪秦天生日那晚,厉莉泪眼婆娑地告诉璟,她的生理期已经迟了一个月没来了。她说自己之前为他堕过一次胎,医生曾严肃地警告过,如果再次堕胎,很可能会导致再也无法怀孕。而这次,她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打掉这个孩子。

璟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担忧和恐惧。他害怕厉莉真的怀孕,害怕她会因此受到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伤害,更害怕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会将他彻底绑死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而舒菡,虽然离开了璟,但她的心却始终牵挂着他。她像一只孤独的飞鸟,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下默默守望,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当她得知厉莉的事情后,心疼璟被这样一个“烂女人”抓住,陷入了如此棘手的境地。她更害怕厉莉会因此报复璟,让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失去一切。所以这一次,她毅然决定亲自来冰城,她想救璟,把他从这片泥沼中拉出来。。

纪秦天身子斜斜地靠坐在房间的窗台上,双腿随意地交叠着,眼神有些放空地望向窗外的漆黑。泠夏伊则静静地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似在聆听,又似在思索,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我刚进大学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的庇护,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纪秦天的声音平静,带着回忆的疏离感,“身边的同学对我不算坏,可他们总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叫我‘小孩’,我在学校里根本找不到能交心的、平等的朋友。无论我长到多少岁,年龄永远都比他们小。”

“那时Agnes就是学校委派下来,来帮助我适应大学生活的学姐。她真的对我很好,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很周到。我开始也没太在意。觉得这只是她的工作职责,或者学姐对学弟的普通关照。毕竟那时,我还根本就是个半大孩子,对感情的事懵懵懂懂。”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你有时的确像个孩子!”泠夏伊在心里念叨。她微微侧过头,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这个大男孩的影子,虽然透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超越同龄人的成熟,这两种特质矛盾而又和谐地共存于他身上。

“这个暑假开始前,她正式地、非常认真地和我表白了。我当时……很意外,然后……拒绝了她。”纪秦天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她很执着,仍坚持让我用三个月时间考虑再答复她。我以为这只是缓兵之计,没想到今年开学初,我来到国际班,惊讶地发现Agnes竟然成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助理。”他苦笑了一下,“她说这是我们之间无法摆脱的缘分,是命运的安排。”

“期间……我也不是没有试过喜欢其他的女孩,”纪秦天的声音低了下去,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中秋节那晚的月亮,和月光下那个模糊的心动瞬间,那皎洁的月光仿佛映照出他内心的孤独与迷茫。“只是……我好像总是那个不被喜欢的人,或者说,我的喜欢总是找不到对的人。”

“然后呢?”泠夏伊轻声问。

“然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被她的执着打动,或许是习惯了她的存在和照顾,我开始慢慢尝试说服自己,去接受Agnes的喜欢。虽然我心里很清楚,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心动的那种‘喜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自我怀疑,“可那时,我觉得很迷茫,也很……愧疚。既然她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付出这么多来爱我,我怎么能忍心一再拒绝她,伤害她?”

“秦天,”泠夏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毫不回避地看向纪秦天,“我从来不觉得‘喜不喜欢’一个人,本身有什么绝对的对或错。感情是最没办法勉强和说清楚的事情。”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你!你明明知道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还这样一只脚踩进去,不清不楚,这就是错!”

“她,不止有男朋友,还……已经订婚了。”

舒菡大概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次流干了。自从来冰城找璟,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肆意流淌,也浸湿了那段满是伤痛的回忆。

早晨,她在寂静中轻声起身,简单收拾好,在桌上留下一封信。她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扯到过去相连的丝线,令她心口生疼。她拿走了装饰柜上与璟的合照,将其他一切回忆都留在了身后,默默地离开了。

璟从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向身边摸索,却只触摸到一片空荡和冰凉。他猛地坐起,看到桌上那封孤零零的信,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是舒菡留给他的最后的温柔与残酷。他缓缓打开信笺,那娟秀的文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精准地刺痛着他的心脏。

璟,

我走了。离开这里。离开你了。

昨晚你再次叫我“宝宝”,说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你心里十分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无法轻易逾越的阻碍。

钱,或许还得清。那情呢?帮你妈妈联系医院、安排手术和后续治疗,还有你刚刚有起色的工作……这些,该怎么算?

我想了很久,这里,才是适合你的地方。

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矛盾和纠结,我不想,也没有力气再经历一次又一次了。

这一次,就让我来做这个决定吧。

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努力过好没有你的生活。

你,也要好好的。照顾好阿姨。

你的宝宝:菡

璟死死抓住那几页薄薄的信纸,无力地蹲下身,把滚烫的额头深深埋进了冰冷的手臂之中,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机场广播里不断传来航班起飞降落的信息,冷静的女声提醒着人们即将到来的离别与重逢。

此时的舒菡,正坐在候机室的灰色塑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喧嚣而忙碌的世界。泠夏伊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舒菡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纪秦天和肖飏默默坐在对面,脸上写满了复杂而沉重的情绪。

四人各怀心事,没有人试图去打破此刻的凝滞。

当登机广播最后响起,舒菡站起身,机械地跟着人群走向登机口。踏上廊桥的那一刻,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有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再次决堤,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巨大的银白色飞机缓缓滑入跑道,逐渐加速,最终昂起头,奋力划破北方灰蒙蒙的长空,冲上云霄,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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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淡 慢慢忘
连载中星辰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