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的士下来,璟小心地搂着舒菡,从小区门口缓缓走向他的单元楼楼下。一路上,璟始终紧握着舒菡冰冷的手。而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大奔,如幽灵如影随形,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车门打开,厉莉从车上气势汹汹地下来,她一次次上前,试图揽住璟的手臂,却都被璟毫不客气地甩开。舒菡一直低头默默走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到了楼下,璟和舒菡准备上楼梯。
“回来!”厉莉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车灯将三人的影子钉在单元楼禁闭的铁门上,像一幅扭曲的剪影画。
璟轻轻把钥匙放进舒菡掌心,温柔地注视着她,低声嘱咐:“你先上去。我一会儿就来。浴室的暖风机记得先开五分钟,暖和一下再用。”
舒菡咬着嘴唇,用力地摇头,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我陪你。”她不能留他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厉莉。
厉莉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她在这儿,有些事,也该让她知道真相了。”
舒菡仰起脸,疑惑不安地望着璟。璟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无奈:“厉莉,够了。别伤害她。有什么冲我来。”
“伤害她?!那又有谁可怜我,和我的孩子?!”厉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尖刀划破夜空。
舒菡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响起。心中像被千斤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车灯突然闪到舒菡眼前,强烈的光线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车上下来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厉家大哥,脸色比这冬夜还要阴沉。
“我的大小姐,你玩够了没啊,怎样才肯回家啊?”厉哥看着厉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隐含着宠溺。
厉莉伸手指向惨白的舒菡,眼神怨恨。璟立刻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舒菡护在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她。
“大小姐,说吧,你想要他们俩谁趴下?还是两个一起?”厉哥身后的小弟歪着头,挑衅道。
舒菡从璟身后伸出手,紧紧挽住他坚实的手臂,尽管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但却充满了异乎寻常的坚定:“我不怕!不管如何我都要和你一起。”
璟回头深深看了舒菡一眼,轻轻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怕。”
两个小弟得到厉哥的眼神示意,步步逼近,最前面的扬起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璟挥来。舒菡默默闭上双眼。
“停下!”厉莉突然大喊,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疲惫。然后,她像一只被彻底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泄了气的皮球,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厉哥看着瞬间崩溃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了个手势,两个小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厉莉,几乎是架着她转身上了车。黑色大奔发出一声咆哮,急速驶离,只留下一片尘土弥漫在夜色中。
璟盯着那红色的尾灯光芒消失在街道拐角,长舒了一口气,他轻轻拍了拍舒菡微微颤抖的肩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了,别怕,我们上去吧。”
舒菡点了点头,惊魂未定。两人相拥缓缓走上楼梯,消失在了楼道的黑暗中。
真的没事了吗?
便利店的门又一次被推开,冷风裹挟着街头的喧嚣,瞬间涌入这方小小的空间。
“她对我很好。”纪秦天毫无底气地说道,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往日的阳光自信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怯懦与迷茫。
“对你好?就要一起吗?”泠夏伊皱起眉头,不解地追问,“那你喜欢她吗?”
纪秦天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我……喜欢吧。” 这句话说得毫无分量,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纪秦天,你问问自己的心,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她,还是只是因为感激或者别的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泠夏伊突然站起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生气地走出了便利店。
泠夏伊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从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挨着纪秦天睡,犹疑要不要起来开始?还是从无意间瞥见Agnes打来的电话和那条短信,心中泛起的那丝不安开始?亦或是从刚才直接问纪秦天“是不是真心喜欢Agnes”,而他支支吾吾的回答开始?总之,此刻她的心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胸腔内四处乱撞,找不到出口,无处安放。
纪秦天追了上来。过马路,入酒店大堂,进电梯,入走廊,他一路跟着,目光始终追随着泠夏伊的背影,但都保持沉默。直到泠夏伊拿出房卡打开房门,进入房间,准备关上门时,门突然被纪秦天用手挡住了。
“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纪秦天直直地看着她,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泠夏伊关门的手与之对抗了数秒,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门缓缓打开。
璟拉着舒菡的手,舒菡闭着眼睛,完全依靠着他的引领,一步一步地踏上楼梯,在第八级习惯性地转弯,再上一层。这个无比熟悉的上楼动作,在曾经的两年时光里,他们早已重复了无数次,形成了肌肉记忆。
曾经,为了省下那笔搬家费用,两人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这狭窄的楼梯间,将那些承载着他们生活点滴和未来憧憬的物件,一点点亲手搬进这个小屋;曾经,两人一起从超级市场满载而归,怀里抱着大袋小袋,在楼梯上走走停停,累得气喘吁吁却相视而笑;曾经,像两个孩子般在楼梯上追逐打闹,笑声回荡在整个楼道,还差点撞到刚出门的邻居阿婆,然后两人慌慌张张地低头道歉……
三楼,璟熟练地打开了靠右边的铁闸门。舒菡跟着进去,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迷离地环顾四周。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一般,房间的布置一点都没有变,和她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就连摆在角落里的那盆绿萝,依旧生机勃勃。舒菡像梦游般沿着装饰柜缓步前行,她的目光细致地打量着四周的每一处细节,最终落在书柜第四格中央的一张合影前,脚步也随之停下,再也无法挪动。照片里的两人,笑容灿烂得晃眼,那时的他们,天真地以为爱情强大到可以抵御世间的一切风雨,足以让他们永远幸福下去。情绪还未来得及细细酝酿翻涌,她已经猝不及防地被璟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璟的声音低沉而愧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沉重无比。
舒菡微微侧头,脸颊蹭到他温暖的毛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傻瓜,你没有对不起我啊。从来都没有。”
“我和她……”璟欲言又止。
舒菡用力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和她,都是在我们分开以后,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吗?那段时间,我们……已经分开了。”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我们分开是逼不得已。你知道我爱你,一直都是!”璟急切地辩解,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舒菡缓缓转身,抬眸看向璟,回应着他的拥抱,将脸埋在他胸前,轻声道:“我知道。我也是。”然而,话音刚落,就再也止不住泪水决堤,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两人紧紧相拥,泪水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段时间以来的思念、委屈、痛苦都一并宣泄出来。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在这温暖的怀抱中,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也似乎找到了那份曾经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爱情。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松开她,低头关切地看向她的膝盖:“你的脚……没事吗?”他想起她在学校看台拾起那枚崩落的袖扣时,重重跪倒在冰冷水泥地上的情景,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舒菡摇摇头。璟扶着她坐到床边,自己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脚。膝盖处果然青紫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可能会有点疼。”璟拧开白药气雾剂的盖子,声音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冰凉触感让舒菡下意识缩了缩腿,璟立即停住动作,抬头看她:“弄疼你了?”
舒菡伸手轻抚他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疼。比起这里——”她将他的手引至自己心口,“才真的疼了很久。”
窗外,北方的夜空中开始飘起细雪,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发生过太多故事的城市。屋内,两人依偎在狭小的床上,璟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保证,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舒菡闭上眼,任由他的体温包裹着自己。她知道他在说谎,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天亮之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难题并不会消失。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在彼此的呼吸声中,短暂地假装这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夜色渐深,雪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舒菡听着身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悄悄睁开了眼睛。枕边,璟的手机屏幕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是厉莉的短信提示。她没有去看内容,只是轻轻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描摹他熟睡的轮廓,膝盖上药液的凉意尚未完全散去,仿佛在提醒她这场温存不过是倒计时前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