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距离

我想起上午班主任刚下发,让我们填的五一去向,上面确实写了家庭电话和住址,我没有怀疑陈齐喑的话。

从学校对面的酸辣粉店出来,需要走到对面学校前的红绿灯,再拐右直行500米,左侧才是我家所居住的居民楼,而居民楼对面,确实有一条总是灯火辉煌的街,因为这条街的中心点是一个以道路命名的光明广场,所以这条光明街总是热闹非凡,我也听很多同班同学说过,她们时常都来这逛街,而那位总批判别人身材、相貌、衣着的孔玉思也喜欢来这条街。

但这光明街处于商圈中心之一,最靠近的楼盘价格是普通人不可企及的数字,我震惊地睁大眼睛:“那你是住北苑的吗?”

光明街附近的楼盘就叫北苑。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顺着我的目光又看了看,那稍微遥远的高楼,好笑道:“不是啊,我啊,就住在那些街道里的巷子。”

话匣子开了,我就停不住我的八卦之心,话题像抖黄豆一样抖了出来:“那这么说,你是西市本地人?”

“是啊。”

“那挺好的,西市少爷。”

“你不是西市的?”

“不是,我是隔壁越市的。”

“那挺好的,越市小姐。”他看着我语塞的表情,又笑了,缓缓补充道,“我奶奶是越市人。”

“真的假的啊?”

“当然了,越市很好啊,风景养人,有山有水,流连忘返呢。” 他没看我,也没看远处的高楼,只将视线投在远处的大路上,我仰头看他,刚好可以看到,漂亮的霓虹灯在他的眼里流转,他似乎在回忆,眼底里有深深的笑意,好像真的眷恋越市一般。

我随他抬头看向前方,把之前没问完的话,问了出来:“你怎么这么突然说要考实验中学啊,我还以为你会更倾向于普通的高中。”

西市的教学资源和西市的户籍挂钩,陈齐喑如果是西市的户口,他大可以随便中考,反正他的户口就能保证他能上西市的高中,只是并不能选最好的高中。

他这会看我了,眼里的笑意仍旧没散:“王窈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能选择好的,谁又愿意选择坏的呢,我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我是一个庸俗、势利的人。”

我迫不及待反驳他:“哪有,庸俗势利的人不是你这样的,庸俗势利的人根本不用努力,靠买进去就好了,而不是你这样想考进去!”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可考上实验中学的会有奖励金。”

“你靠实力考进去,给你奖励金也很正常吧。”

“王窈,如果我是因为那笔钱才想要考实验中学的呢。”

什么?

不是因为普通班学生考实验中学和拿到奖励金而觉得自己庸俗势利,而是因为他只想要这笔钱。

我愣住了,但我没有思考太多,壮起胆子问:“你很缺钱吗?”

他笑了,他低着头,很认真的看我:“缺啊.....或许人不差钱会少一点烦恼吧......”

“也不能这么想吧......”

他打断我:“王窈,我很差钱,但这和我的家庭无关,我想要做的更好......你不知道,我从小和奶奶一起在越市长大,我和奶奶的感情是和父母无法相比的,我奶奶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并不太懂学习的事,只会无条件支持、放纵我,她给了我最好的童年.....我的父亲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水产业老板,我的母亲是留学归来的画家.....觉不觉得这样的匹配很有冲击性......他们不是一个阶级的,注定是悲剧......我妈生下我之后,就只专心投入她的绘画事业,我爸的事业才起步,也不能被我耽误,我兜兜转转地被扔给了奶奶照顾,我妈始终认为她是不可多得的千里马,只是没能遇到自己的伯乐,十年了,她的画在绘画圈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她时常情绪崩溃,总是郁郁寡欢,为了让她找回自信,家里的所有积蓄都留给她开办画展,最终还是无人问津......在我六年级的时候,她带上了最后一笔钱,却永远留在了去新西兰的飞机上......那样高的赔偿金仅够填完这些年的负债......你看我,又说跑题了,我并不爱我的父母,我只爱我的奶奶,有她在,我才有家的温暖......”

“你奶奶......怎么了?”

“她去年就诊断出缺血性中风......她一直在中心医院和康复院之间度过,父亲赚的钱完全够她的住院和康复费......只是我想要做得更好,实验中学的奖励金有15万,我想要这笔钱让她再少些痛苦。”

说话间,我们距离我家的居民楼仅剩十几步。

我停下,看着这个在昏暗灯光下,眼角微红的少年,我突然懂得他声音里的坚定从何而来,那是长期被偏爱、泡在蜜糖里长大的原因。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并未赋新词强说愁。

少年只说,他会做得更好。

少年接受,少年不颓败,少年从不觉得眼前黑暗是阻碍。

因为少年,所以少年永远少年。

“改变应该很累吧,没关系,我们一起改变。”我已经到居民楼大门口了,陈齐喑不能再送了,我能给他的安慰,只能是陪伴了。

他的桃花眼灼灼,和嘴巴一起弯起来:“晚安,王窈。”

“晚安。”我说完就赶紧转头,差点就挡不住脸上热起来的红晕。

我回了家,照常输了密码进门,看到屋内昏暗的一片,刚刚因跑步上楼砰砰直跳的心,算是得到慰藉般静了下来——我妈对我的管控很强,若不是她今晚加班,或许她打来的电话比张明轩妈妈打来的电话还要早。

我也有门禁,每周五放假,4点20放学,妈妈就要求我必须最晚7点前到家,我看着家里悬挂的时钟:7点20分,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自从我从重点班掉下(16)班开始,妈妈对我的管控更强了,她总是念叨着,从前的我多么多么的不自量力,多么多么的没见过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气极,当时就定下了我之后的门禁,想起我从前的叛逆,她更是定下,如果我不遵守,就应该跪在客厅半小时,以示我的诚恳。

掉下重点班确实是我的问题,我遵守她给我要求的门禁,但却不同意她的惩处,为此,我们还大吵了一架。

爸爸在边上劝和,但引来的是妈妈更激动的怒火:“你现在又在当好人了是吧?王窈的学习你管过没有?既然没管过,我管一下她的生活有什么问题,又到你跳出来说话了是吧?”

“那我确实是放养孩子的教育啊,也没说不让你管,只是孩子说了遵守,你又何苦逼孩子也要接受这样的惩罚呢。”

“王辉,你为这个家付出过多少?王窈的学费都是我赚的!家里的生活费也是我给的!你一句放养,全扔给我了是吗!既然遵守规则,那规则的惩罚也要遵守吧,她一句不愿意,你就可以指责我了吗!又可以你当好人,我当坏人了吗!”

“依兰啊,你又说这种话......”

那日吵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往常他们在,我只感觉到压抑,现在他们都不在,我真确的感受到了自由。

养孩子是否需要这样那样的管控呢,是否会因为多了些规定、少了些惩处,就会影响孩子的一分一毫呢。

“孩子应该在宽松自在的环境中成长,父母对待孩子应该多些宽容、多些爱护,就像养一株难养的植物,除了日常所需的营养、水份,父母的呵护就是孩子的光。”我总是这样想。

又是一周,孔玉思和她的小团队算是销声匿迹,我和陈齐喑的互补之路还在继续,在每次的课堂小测里,我们的基础知识都很扎实了,进步只是时间问题。

那晚陈齐喑送我回家说的话,无形之中让我们关系更近了,我们互相补习时也会无话不说,他和我说,他奶奶是越市的小泠县人,那里的风景优美,还有数不清的菜地和花田,每到春季,就有一抹亮眼的黄绿色油菜花和虽叫不上名、但姹紫嫣红的鲜花。

他家门前还有一条小溪,千奇百怪的鹅卵石沉于水下,明明溪边就有一条小路,可年幼时的他就偏爱光脚摊过,因为觉得有意思,所以走得很快,还为此被溪里不知名的小石头划伤。

我说我也想起在我外婆家收割稻谷的时候了,收割稻谷的活自然还交不到我身上,我就坐在稻田边上乘凉,看着上面忙忙碌碌的我妈和姨娘:我妈收割,我姨娘帮忙抬到田埂上。

有时候收割太多了,我姨娘抱着半人高的稻谷看不清路,踉跄一下,踩着的稻田边上的土地居然裂了,带着我姨娘一共掉进稻田里,那个画面实在滑稽。

我还想起夏天帮忙晒稻谷时,需要将一箩筐的稻谷在天台铺开,拿着那个金属色、又带些生锈痕迹的禾叉将铺开的稻谷翻面,觉得有成就感时,因为那个叉的形状,又觉得自己在cos猪八戒。

“我当时还哼着歌呢,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当优秀的coser?”

“哪首猪八戒的歌?”

“哎呀,就是西游记里面那个......”我试着哼了出来,却忘记了这首歌叫什么。

陈齐喑听了几秒,突然就笑出了声:“我知道了,这不就是《猪八戒背着媳妇》吗?”

“原来它还有名字的吗?”

陈齐喑没有马上说话,他转头看着我,他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因为不烫头,头发蓬松且直顺,为他锐利的浓颜增添了柔和,深色的紫短袖校服意外地适合他,有一种慵懒和不羁感,他的脖子还戴着根黑色的校牌。

西市一中的学风一样严苛,每周一升旗,各班都需要佩戴蓝色的校徽,而黑色的校牌是属于学生会定制的,不知道是不是“公职人员”的光环,给他的慵懒和不羁撒上不可名状的魅力。

他待会就要和他学生会同学一起去开会了。

我还在想,他身上到底是什么魅力时,他开口了:“王窈,你真有趣。”

我下意识商业互捧:“你也有趣......陈齐喑。”

他没有太在意我的互捧,两条长腿仍旧踩着桌子下的栏杆,悠悠的说:“还有呢?”

“.......还有什么?”

“夏天的稻谷呀,我没想到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稻谷这么好玩,我奶奶早年干太多重活,她的脊椎不是很好,加上我爷爷去世得早,所以我家没有稻田。”

“哦,那挺好的,你看别人割稻谷才好玩呢,自己割肯定不好玩,很累的,而且那个镰刀真的很锋利,我外公喜欢把刀放老家大门门后,有一次我和邻居玩躲猫猫,看到那个刀的时候,我快晕过去了.......”

陈齐喑笑意不减,仍旧很认真的听我说话。

我微微转头,看向教室的前方,没再看他,我怕我再看他就控制不住脸上的热意,强行的换了个话题:“我觉得晒稻谷很香,特别是一箩筐一箩筐地把稻谷铺在天台的时候,我能闻到粉尘和稻谷的香味.......”

“那是什么味道?”

“我也不知道,闷闷的香味?”

“会不会是因为你铺开的那一箩筐稻谷是之前已经晒过的,所以有之前被晒过的香味。”

“哎!好像有这个可能,因为等我下次帮忙铺开晒的时候,拿来铺的箩筐还是上次的箩筐......”

“也有可能是长期晒稻谷,让这些农具都有了稻谷的香味。”

我听着心生向往:“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好浪漫啊,因为长期,所以农具有了特定的味道,这对农具来说,算不算是对稻谷的另一种拥有?”

他又一次看向我,灼灼的笑道:“当然,农具能拥有被晒过的稻谷香,肯定是因为它曾拥有过稻谷,稻谷留下来的香就是农具拥有过的证明,而你现在能通过闻到稻谷香回忆到晒稻谷的事情,就像普鲁斯特效应,当你通过特定的气味能刺激你从前的回忆,这个气味对你来说也很浪漫。”

“也就是说,稻谷对于农具来说,是浪漫的;稻谷香对于你来说,也是浪漫的。”

“呦呦呦,不得了呀,陈齐喑同学这次五月月考,语文得多进步几分才能对得起你这言论吧?”我冲着他挑衅地笑。

“阁下也好自为之?”他站起身来,那会七年级就已经有177的陈齐喑并不算矮,随着他站起,晃动的黑色校牌竟能将他校服的味道扬开,还是那股熟悉干净的薄荷花香,我的脸又烧起来了。

我们距离太近了。

如果说因为普鲁斯特效应,我闻到被阳光晒过的稻谷香能联想到从前有意思的割稻谷、晒稻谷回忆,那么当我闻到薄荷混合花的香气,我就能联想到和陈齐喑相处的所有细节回忆。

这样的味道,太私密、太浪漫了。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陈齐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私以为,这本小说的校园描写还是很多的,主体风格也是慢热的

除了高中时代,我也穿插了初中回忆,方便大家更好地了解陈齐喑和王窈的同桌情,也揭示前文留下的悬念

初中的回忆还有蛮多章的,希望大家慢慢品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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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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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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