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等待

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随着窗帘的飘荡不断改变形状,像银涟流淌,又像白沙起伏。

卧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一狗的呼吸声。

林长生合上眼皮,脑海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睡意,三千年前的故事穿越了时光在她眼前回放,血与火的味道在鼻腔中久久不散,子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走!别再回来!”

她呼喊时的模样那么痛苦,仿佛一个民族、一个王朝的悲怆都灌注进了这句话中。

走,别再回来。

大邑商覆灭,活下来的鸟儿,飞吧,飞去天涯,飞去海角,飞去战火烧不到的地方。

带着我的那一份,飞吧。

巨大的悲伤压在胸口,林长生捂着心脏,几乎可以听到潮水般的酸涩潮冲击肋骨的声音,泪水顺着眼尾流下,打湿鬓角,又打湿枕面。

过了很久,她偏过头。

怀方背对着她睡熟了,呼吸很轻,很均匀,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缎子似的头发亮如白雪。

林长生看了好一会儿,掀开被子慢慢坐起,凉意瞬间爬上来裸露的肌肤,她抱着胳膊,蜷起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

慢慢平缓。

她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还是睡不着。

记忆海翻涌着又把叫做子宪的石柱推了出来,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在一次次冲刷中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

林长生睁开眼。

不行,不能想了。

她重新坐起来,这次没有犹豫,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林长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有在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怀方还在睡,一动不动。

精致的眉眼被乱发遮挡,只有两片微启的唇露在外面,红得像樱桃。

林长生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怀方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往阳台的方向去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人没动。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应该出去。

林长生不想让她看见。

这个人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难过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慢慢消化,她凑过去对她而言是种负担。

怀方翻了个身,脸藏进被窝,又捞起一旁林长生的枕头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林长生的味道,淡淡的香,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就是好闻。

明明她们用的是同样的洗漱用品。

怀方抱紧了些,脸颊碰到了枕面上的潮湿,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借着月光戳戳那几团深色印记,有些难过,又有些难以形容的郁闷。

酸酸涨涨的,像喝了一大罐青苹果汁,呛得人想掉眼泪,又不知道眼泪该为谁流,只好憋回去,让它发酵成味道更浓郁的醋。

好难过。

怀方趴了一会儿,伸手往床下摸了摸,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宝宝。”

她压低声音,推推这个胖团子的脑袋∶“宝宝,醒醒。”

宝宝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

怀方翻身下床,抱着它的脑袋轻轻晃:“去陪陪你妈妈。”

黑暗中,阿拉斯加抬起大脑袋抬起来,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怀方指了指门的方向,做出口型:“去。”

宝宝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又抖了抖皮毛,踮着四个爪爪来到门前,用鼻子拱开,甩着尾巴出去了。

怀方靠着墙,身体藏在阴影中,推开一点点门缝,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客厅的灯光顺着门缝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外面安静极了。

林长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捧着一只黑色陶瓷杯——这是她不久前和怀方去陶艺店亲手做的,她做了一只乳白色的复古小瓷杯,表面用细笔勾出几朵铃兰花,不能说有多完美,但也中规中矩。

而怀方做得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林长生举起杯子细细打量,想起那天的场景。

黑陶紫砂泥打好基底,准备向上提拉出杯型时,五帝钱女士用力过猛,直接将陶泥揪断,原计划中的闻香杯胎死腹中,只能做成深度只有一半的大肚罗汉杯。

又因为是新手,罗汉杯自然做得不够圆润,这里凸出来一块,那里凹进去一块,不像罗汉,倒像赘肉不漂亮的肥仔。

林长生被自己的想象逗笑。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夜风冷飕飕,吹到身上像霜打嫩叶,恨不得在人的皮肉上刮起一层冰花。

林长生搓了搓胳膊,没有换位置,也没有加衣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外面。

小区的道路上亮满灯,照出许许多多黄色光圈,虫子躲在草丛里合唱,青蛙时不时来两首独奏,不知道谁家的小孩深夜闹腾,哭声里夹杂着大人的呵斥。

嫦娥毫不吝啬广寒宫里的光芒,将整颗桂树的皎洁都给了人间。

林长生伸出手,风带着光穿过她的指缝,凉兮兮,亮堂堂,时隔千年,她又一次抓住了月亮。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蹭她的小腿。

林长生一愣,低头看,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趴在她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你怎么出来了?”

宝宝抬起头,习惯性地吐着舌头笑,它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尾巴继续扫。

林长生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问∶“怀方让你来的?”

宝宝哼唧一声,不知道在答“是”,还是“不是”。

林长生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她伸出手摸了摸宝宝的大脑袋,毛毛很厚,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暖烘烘的温度。

宝宝蹭了蹭她的手心。

林长生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触感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毛茸茸的小家伙蹭她的手,不是狗,是黄鼠,七只,大小不一,排成一排蹲坐着,眼睛咕噜噜转。

那个人说:“就当是赔礼,那天跑开了,真对不起。”

那个人还说:“总之,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一生中会遇到无数人,有的转头就忘,有的永远忘不了,她会是你记忆的一部分,也会是你灵魂的一部分,她走了,但她留给你的东西不会走,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有她一份。

时间是江流,淹没了子宪和她的所有,但林长生还记得,她记得,她就还活着。

林长生吐出一口郁气,重新捧起杯子。

风又吹起,带着一点城市的味道。

宝宝在她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蜷着,睡得没心没肺。

林长生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大尾巴,一起一伏的小肚子,偶尔抽动一下的耳朵。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月亮也扯过云朵睡了,她喝光杯中的水,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林长生打了个哆嗦,好冷。

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弯下腰,把手伸进宝宝的长毛里。

帮妈妈暖手是每一个毛孩子的义务——林长生兹基硕德。

过了许久,林长生站起身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后,捏了捏宝宝的耳朵∶“走了,回去睡。”

宝宝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着她往里走。

林长生没回卧室,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卧室的门,又看了看脚边的胖团子。

宝宝蹲在她面前,尾巴小幅度摇着,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睁不开眼睛。

林长生有点小抱歉。

她说朝着卧室门的方向推了推宝宝∶“你陪怀方睡吧。”

宝宝哼唧两声,自觉往卧室走。

林长生从沙发上揭下一条厚毯子铺在地板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扔在毯子一头。

然后她躺下去,用毯子将自己裹了两圈,地板有点硬,但毯子够厚,感觉还行。

她自言自语∶“我睡这儿。”

没想到宝宝半路拐弯,又踮着爪子溜回来,它趴到她身边,大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林长生侧过身,面对着它。

黑暗中,小狗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灯泡。

林长生笑了,伸出手搂住宝宝,半个身子都埋进了它的长毛里。

软软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子宪站在祭神阁门口,眼神明亮,像两颗星星。

她说∶“我叫子宪。”

她说∶“我叫子商。”

她带过来的黄鼠撞翻灯架,点燃祭神阁,慌乱中又摔断了老祖母的排位,被亲娘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还死鸭子嘴硬地说没事。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能。

怎么不能。

林长生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宝宝动了动,把头转过来,舔了舔她的手腕。

林长生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闭紧眼睛,但眼泪还是溢出眼眶,落在宝宝的长毛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是模糊记得,宝宝一直贴着她,一直舔她的手。

不远处。

怀方靠在卧室门框上。

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出去,就隔着窄窄的缝隙,注视客厅里的那一人一狗。

怀方看了很久。

久到林长生睡着了,宝宝也睡着了。

她没有走过去,虽然很想,但她知道林长生不会希望让她看见的。

她会一直在这儿。

等林长生哭完了,等她调理好心情了,等她可以面对自己了。

她就在这儿,向她张开怀抱。

难过了是吧,抱一抱。

月光慢慢移动,从客厅中央,移到宝宝的后背,移到林长生垂下来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自然弯曲。

怀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淡淡的光。

她想起很久以前——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阿怀也这样看过一个人。

子商躺在月光里,手垂在床边,也是这样,手指自然弯曲着。

阿怀不敢靠近,只敢坐在一旁看。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可以在这儿等着。

等那个人醒过来,等那个人看见她,等那个人愿意接受她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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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