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集团总裁办公室。
小花起身,垂下眼睫,轻声道:“林总,那我就先出去了。”
林长生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笑笑:“好。”
三十分钟前,小花敲开办公室大门,和她一五一十地讲了张胜杰的事情,林长生这才知道和他扮演假夫妻的女人叫做江美玲。
她是歌舞厅艳光动人的公主,是小肥羊烧烤店温柔似水的老板娘,也是林长生童年记忆中神秘的江阿姨。
身份复杂,经历复杂,人更复杂。
有些人的生活单薄如平面,而有些人的则复杂如立体,展现给外人看的每一面都有不同的模样,很显然,江女士是后者。
林长生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小花讲的那些事一部分在她的意料之中,一部分又出乎意料。
思索片刻,理不顺千丝万缕的头绪,林长生干脆不想了,她换了个坐姿,捧起水杯抿了几口温水润润喉咙,长叹一声。
“叹什么气嘛。”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怀方拿着一盒提拉米苏闪了出来,挖一大勺怼到林长生嘴边:“尝尝,还挺好吃的。”
被林长生冷酷无情地拒绝,还被扣上个“变态”帽子后,怀方化悲愤为食欲,盯上了各种甜品,一天到晚嘴没停过,看得人牙齿幻痛。
“不了,我不喜欢甜食。”
怀方才不管,她黏黏糊糊地贴了上去,也不擦嘴就是吧唧一口:“那亲个嘴。”
来不及说什么,温热的气息瞬间靠近,在林长生的唇角上留下一个香甜吻。
林长生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攥起拳头掩在唇边咳了咳,到底是没舍得躲开怀方的亲近。
“接下来做什么?”
怀方丢掉手里的东西,大大咧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林长生的大腿,不停地换姿势想找到个舒服的位置,折腾好半天终于找到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在林长生怀里拱了拱。
挂钟滴答滴答响,分针再走两格刚好九点钟。
林长生没有说话,伸出纤细的手掌抚过怀方柔软的发丝,顺着头皮一直滑到后脖颈,捏了捏她的后颈皮。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天空碧蓝如洗,棉花糖般的云朵挤在一块儿打哈欠,今天是沛城雨季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这样的好天气里应该出门晒晒太阳,和喜欢的人手牵手漫步在青砖淡瓦的小巷,抓拍角落探出脑袋的小猫,感受阳光亲吻指尖的惬意。
而不是关上门工作,处理上一辈人遗留下来的抓马感情问题。
她问:“你想出去转转吗?”
“去哪儿?”
“春波湖,可以划船,摘莲蓬。”
噢,是没玩过的东西!
怀方瞬间精神了,一个鲤鱼打挺:“走!”
半个钟头后,春波湖。
一池碧水,千朵绿荷,柘黄色小船在无穷碧绿中穿梭,清风吹动盛放的芙蕖,送来一片淡雅花香,夏景美不胜收。
怀方站在租来的小船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摇橹,高声道:“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优秀的水手!”
说完怪叫一声,使出了牛劲儿死命摇。
别人慢慢悠悠地摇船、拍照、摘莲蓬、网龙虾,主打一个岁月静好,而怀方这边摇出了16缸发动机的动力,上演划船版《速度与激情》。
林长生:“……”
我就不该对她抱有什么期待。
诗情画意连带着她心里的那点儿旖旎瞬间被毁得一干二净。
林长生默默地把斗笠扣在脸上,两手枕在脑后,平躺在船舱里,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NPC。
没摇几分钟,怀方就觉得没意思了,她丢下船橹往林长生身边一躺,化身八爪鱼缠到她身上,哼哼唧唧:“林长生,不好玩。”
她是个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兴趣来得快走得更快。
林长生侧身正对着她,有些无奈:“回去吗?”
“回去也不好玩。”怀方缩着身子使劲儿往林长生怀里拱,和宝宝一样对自己的体型没半点数。
“那你想做什么?”林长生推了推她,嗔道:“过去一点,挤。”
“我不。”
怀·叛逆·方挨得更近了,恨不得变成狗皮膏药贴林长生身上。
林长生用了点力气,没半点卵用。
嘿,我还就不信了!
再用力,怀方纹丝不动。
林长生:“……”
手换了个方向呼到了怀方脑门上,林长生没好气道:“快想,想不出来就躺这里补觉。”
怀方眉心微蹙,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林长生翻过身去,懒得搭理她。
几分钟后,怀方目光灼灼,紧盯着林长生泛着粉色的耳垂,戳戳:“我想亲你。”
林长生:“……”
我就知道你憋不出好屁。
她不说话,怀方搂住她的肩膀乱晃:“来吧来吧来吧。”
放之前她早就咧着嘴亲了上去,被林长生教育过几次后总算学乖了,接吻前知道问。
林长生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有种古怪的成就感,仿佛把一只社会化极差的二哈调教成了正常人类。
好吧,也没有很正常。
她捏了捏眉心,直接拒绝:“不亲,大白天的还是在外面。”
虽然荷花生长得极为繁茂,宽大的莲叶挡住了游客们的小船,但大人的聊天声,小孩的嬉闹声就在耳边回荡,她可不想亲得难舍难分时,旁边突然戳出来个船头,冒出三四个看热闹的人,然后被送上今日头条。
嗷!有点眉目。
林长生的话被怀方理解成了外人看不见就行,她捏了个诀,屏蔽了周围所有人的感官。
“可以亲了!”
怀方坐起身子,翻到另一边,和林长生面对面,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林长生:“……”
亲亲亲亲亲,就知道亲!看老子亲不死你!
她磨了磨牙,一把揪住怀方的衣领,用力拽向自己,唇齿交融的那一刻,另一只手插进了她的发间,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
怀方没有反抗,她欢快地向林长生打开自己,放纵她在自己的唇舌间攻城略地。
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响起一声惊雷,汹涌澎湃的情潮化作夏日的瓢泼大雨,冲刷着两具渴水的身体。
两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换了姿势,怀方在下,林长生在上,她躺在船舱怔怔地看着压住她的年轻女人,看着那双仿佛有两团火在烧的眼睛。
好熟悉,好熟悉。
是在什么时候,我见过这样一双眼。
后脑传来的剧烈疼痛劈开了怀方混沌的记忆,许许多多的场景在她脑海中闪过,有一片草原,有永恒的月亮。
怀方忽然想起来,在沉睡的那些年里,在死寂的遥远过去,这双眼睛的主人一直牵着她的手。
她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忘记了她,她弄丢了她。
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心头。
怀方鼻子一酸,嚎啕大哭:“我不记得你了,林长生,我想不起来你是谁。”
她用力抱住林长生略显单薄的脊背,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些被时光无情堆叠,压在记忆之海深处的情感卷起滔天巨浪,冲击着她的心脏,让她痛到痉挛,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为什么我会忘记呢?
我怎么能忘记呢?
大雨如注,打在荷叶上劈啪作响,天地一片苍茫。
林长生如遭雷劈,呼吸暂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捧起了怀方的脸,亲吻她的眉眼,用这种方式安抚她的情绪。
她没时间思考怀方有没有想起来,如果有,又想起来了多少,也没时间想如果怀方记忆恢复了,自己该怎样面对她。
她只知道自己见不得怀方的眼泪。
林长生哽咽道:“没关系,忘记我没关系,想不起来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好好的。”
当你还是放马原上快乐的阿怀时,我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让你在我看不到、去不了的地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当你作为一个纯白的灵魂、全新的生命重新开到人间后,我没能庇护你成长,让你浑浑噩噩地睡到了现在。
怎么会是你对不起我呢,从来都是我有愧于你啊。
“不,不要!”
怀方的心被“没关系”这三个字划得鲜血淋漓。
她激烈地回应:“我不要和你没关系。”
她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一定会想起你,林长生——”
“你抓紧我,不要放开我。”
怀方哭得如此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林长生的手上,让她产生了类似灼伤的疼痛感。
林长生深深地看着她,喜、悲、爱、怜、怨……
各种情绪都在心中过了一遍,嘴唇张张合合十几次,许久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破碎的声音:“好。”
怀方又一次抱住了林长生,两人挨得那样近,呼吸纠缠着呼吸,肌肤亲吻着肌肤,心脏跳动着同样的频率。
怀方忽然想到不知在哪里听过的一个传说:
人本该成双成对的来到尘世,偏偏天上的神仙要将人分开,让她们在凡间摸爬滚打,尝遍苦辣辛酸,才能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有人一生都未找到,有人找到了却又错过。
她想,我找到你了,也一定不会错过你。
两人安静地拥抱着,听雨声渐渐变小。
又过了一会儿,风停雨歇,阳光在水汽中折射,形成绚烂的彩虹。
其他游客们早在下雨时纷纷上岸,整个春波湖湖面上只剩她们这一条小船。
林长生问:“回去吗?”
怀方蹭了蹭她的下巴,算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