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潮(一)

林长生暂时还没想好该怎样处理小花讲的那些事。

一方面它委实抓马,一方面它又牵扯到了林夫人,面对其他人她还能就事论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面对林夫人她就开始头疼。

思来想去,林长生决定暂时搁置,逃避可耻但有用,有些问题放着放着它自个儿就解决了。

——个屁!

明光集团,总裁办公室。

林夫人顶着一头酒红色波浪长发,脸上架着一副大到夸张的方框墨镜,身穿水红色丝绸衬衫配杏色高腰阔腿裤,脚踩八公分高跟鞋,拎着老花法棍包,气势汹汹杀到她面前,拍着桌子怒吼:“梁家那个混账作孽关江潮什么事,你有脾气冲我来!”

身后睡衣都没来得及换,脚上还是一双夹趾凉拖,唯独脸上掩耳盗铃般裹了一条纱巾的江女士拼命阻拦:“幼荷,你胡说什么啊。”

秘书和助理站在外围,想做点什么却无从下手:“林夫人,您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怀方顶在最前面,看看林夫人,再看看江女士,最后看向她,懵逼到怀疑人生:“?不是,这……”

老婆你说句话呀老婆. JPG

林长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痛苦地,崩溃地,摁住了太阳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炸裂的场景,一时间她都不晓得该给什么反应,大脑直接宕机。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亲妈有这样一面啊!

林长生陷入深深的迷茫中:

过去的林夫人整天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像一朵逐渐凋零的花;现在的林夫人生龙活虎,嗓门震天,气势强得仿佛能给在场所有人开瓢。

这已经不是中邪了能解释的情况,她现在怀疑有人冒充自己的亲妈。

林长生脑子嗡嗡响,她缓了一会儿,让秘书们先出去。

林夫人将包包摔在桌上,厉声:“你别想转移话题!”

一声巨响,包包在大力下沿着桌面滑行,撞翻了摆在林长生面前的水杯,杯中琥珀色的花茶泼到她身上,在白衬衫上留下一大片难看的痕迹。

林长生抬眉看向林夫人,瞳孔微微收缩,笑意微凉:“一定这样大吵大闹?”

她的心里烧起一把火。

林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下一秒又凶狠地瞪了回去,她身子轻颤,喉部微微抽动,但却没有后退半步。

林长生靠着椅背,姿态放松,在心中轻叹一声。

林夫人在很多人面前都很小,可站在那位江美玲女士身前,她却拼尽全力让自己显得高大。

林长生很难形容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难过,有些开心,更多的是一种怅然。

哎。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溅到裤腰处的茶水,对江美玲说道:“我们单独谈谈。”

不是商量的语气。

距离《大吃四方》节目仓促收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梁文睿死亡,张胜杰昏迷不醒,沛大教授一头扎进神秘学,导演摄影四处求仙问道,她和怀方谈起恋爱。

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变化,只有她——这个在节目中让林长生觉得莫名熟悉的女人——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再大的风浪都无法撼动她眼底一潭幽幽碧水。

真是,有趣的人啊。

林夫人张嘴就要拒绝,被江美玲拦下,她摘下纱巾,理了理头发,笑意盈盈:“当然可以。”

怀方戳戳林长生的腰,捂着嘴巴小声说道:“那我……先带岳母大人出去玩一下?”

“噗。”

新鲜的称呼逗笑了林长生,她在怀方脑袋上rua一把,心情很好地摆摆手:“去吧。”

林夫人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表情,转身就走。

“妈妈。”

林长生叫住她,笑眯眯:“不要欺负阿怀。”

她点了点江美玲,脸上的表情很好看,但说的话实在不好听:“不然我就在江阿姨身上找回来。”

林夫人:“……”

江美玲:“……”

怀方:“……”

呸!

两人离开办公室。

关门时怀方攥紧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林长生笑着点点头。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和江美玲。

江美玲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坐下,单手托着下巴,冲着她挤眉弄眼:“拍节目时我就感觉你俩关系不对劲。”

林长生掩去笑意,轻咳几声:“江美玲女士你严肃一点好吗,现在要聊的是你和我妈妈的事。”

“我不叫江美玲。”

“?”

“我叫江潮。”

她食指沾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得意道:“幼荷给取的名字。”

林夫人大名林幼荷。

林长生:“……”

林长生木然道:“她为什么会给你取名字?”

江潮抱着胳膊,斩钉截铁:“因为她喜欢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潮挠了挠额头,不太确定:“可能是从我怀林天赐那会儿开始的?”

“噗!”

林长生以为自己幻听了,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咳死:“咳咳咳!你说什,什么?!”

江潮赶紧起身,拍着她后背帮忙顺气,埋怨:“你激动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自个儿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千言万语哽在心口,林长生就差仰天狂吐一升老血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长生难以置信,惊讶到声音都变了调:“林天赐是你儿子?你是他的亲生母亲?”

江潮皱眉,思索片刻,郑重道:“他确实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说的是那个淹死的。”

林长生:“……”

所以你为什么如此淡定。

“你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吧?”

“知道。”

“你是为了给他报仇才参加《大吃四方》?”

“当然不是。”

江潮大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

她坐直身子,和林长生对视着,笑意如同水花般一点点散去,脸上的神情近乎冷酷:

“听着,林长生,你找人调查了我的过去,就该知道我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又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不在乎林天赐,他对我来说只是能换来钱的月经血。”

江潮凉凉一笑,食指中指并拢,敲敲桌面,目光锐利:“你会在乎子宫每个月排出的卵子吗?你会把它看做一个生命吗?”

林长生默然许久,摇了摇头。

江潮嗤笑:“那不就得了。”

她生在一个极端贫困,又极端重男轻女的家庭,上面两个姐姐,下面许多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之所以用“许多”这样一个宽泛的数量短语,是因为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妹妹,有的送人,有的遗弃,还有的溺死在尿桶。

那个小小的婴儿在深绿色的尿桶中痛苦呛咳,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断了气。

爹抽着旱烟破口大骂,娘抹着眼泪不敢出声。

没过多久,娘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十个月后又是个女儿,又怀,又生,又扔……

在她的记忆里,娘的肚子几乎没有平坦过,怀了扔,扔了怀,直到许多年后,她生下一个带把的儿子。

爹欣喜若狂,拉着鞭炮放了整三天;娘靠在炕头喝红糖鸡蛋水,欣慰地说终于完成了任务。

她坐在只有三个腿的板凳上冷冷看着,看进进出出的男人们一次又一次打开弟弟的襁褓,挑起他的“雀儿”一遍又一遍地把玩,看爷奶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

她攥着拳头,指甲切进手心,瞪大眼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眼前的场景刻在脑海里,然后告诉自己——快逃。

贫困带来愚昧,愚昧加深贫困,所有人都在这个丑恶的圈子里挣扎沉沦,有人心安理得做鬼,有人想往上爬却被拖下水,最后大家都变成了这个破败村子的一部分,陈旧、腐朽、麻木。

她绝不要过娘的日子,绝不要嫁爹这样的男人,绝不要一辈子都困在村里,绝不!

十四岁那年,她从爹放钱的饼干盒子里偷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裹了两件大姐传下来的旧衣服,揣着几块干巴巴的馍馍,蹬着一双断了鞋底的烂布鞋跑出了村子。

她打过工,干过服务员,卖过服装,做过ktv公主,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钱的、没钱的、精明的、蠢到冒烟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碰到了公子哥林畅。

“林先生给你钱?”

“很多钱。”

“我不明白。”

林长生揉了揉额角,有些疲惫地问道:“那会儿有很多富二代捧过你,为什么你会选他?”

江潮笑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林畅的恶意和鄙夷:“蠢人里他最有钱,有钱人里他最蠢,不选他选谁。”

自卑又自负,软弱又蛮横,敏感又张狂,极端自恋又极端自厌,个人意志被下半身左右,还觉得举世皆醉他独醒,林老夫人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儿子。

林长生:“……”

林长生:“请继续。”

江潮卷着耳边垂下的发丝,撇撇嘴:“大多数男人需要女人服侍他,而林畅需要女人崇拜他,大概是因为现实生活中没几个人正眼瞧他吧,怪可怜的。”

“我是他的情人里最会吹他的一个,也是拿钱最多的一个,本来想哄他两三年赚够钱就跑路的,谁知道你妈会跑上门开抓/奸。”

“那会儿她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穿着白裙子,外头披一件风衣,又高又瘦又好看。”

江潮打量着林长生,一边比划,一边回忆,眉眼弯弯,一脸陶醉:“第一眼我还以为她是林畅的妹妹,心想这王八蛋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妹妹,老天爷真不公平。”

“……然后呢?”

江潮摸摸脸,啧了一声:“然后我叫她小姑子,她给了我一巴掌。”

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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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