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时光飞逝,怀方站在摘星楼一角,看着子商一点点长大。
她看着她在祭神阁里学走路,看着她在栏杆边学说话,看着她在月光下独自玩耍。
没有人陪她,那些巫只在她需要被“检查”的时候才会出现。
怀方想冲上去抱住她。但她碰不到她——她只是一缕飘在三千年前的意识。
她只能看着。
看她身着白底绣云龙纹长袍,腰间系革带,悬龙形青玉勾,趴在栏杆上眺望苍茫云海。
长眉凤眼,秀鼻红唇,目若朗星,顾盼间眉尾笑意飞扬,清风吹散了她鬓边的发,浅淡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她身上。
明明是冷色调的风景,可怀方却觉得眼前这人仿佛在发光,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去,想触摸她的脸颊——又一次触摸到虚无。
林长乐抱臂冷哼。
怀方怔愣许久,心口一点点发热,最后变得滚烫,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这也不是林长生的脸,可“林长生”这三个字却冲撞着她的牙关,强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你是……林长生啊。
怀方有些头晕目眩,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草原月夜、骑马射箭、大江奔流、花香幽幽,还有浅吟低笑、亲密无间、唇齿纠缠、灵肉交融。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的车上,不论她怎么问,林长生都不愿意告诉她。
这就是你藏在心底的东西吗?
怀方定定神,继续看。
十六年时间足够幽冥世界带走大巫,足够西岐的周人剑指朝歌,也足够看守摘星楼的将军换了三人,但不够子商真正长大。
她的世界只有自己、祭神阁,还有栏杆外望不到边际的天,以及那把要用她的生命来封印的凶剑——长鸣。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怀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看到子商突然栽倒,浑身颤抖,像一只被踩住脊背的小兽。
然后,剑鸣声响起。
那是怀方听过最可怕的声音——像是千万个人在同时惨叫,又像是千万把刀在同时刮削骨头。
子商的衣袍被罡风切成碎片,白皙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凭空出现,又慢慢愈合,愈合了,又裂开……
这简直是最绝望的酷刑。
怀方冲上去想抱住她。
她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再伸手,又穿过。
如此重复十来次,怀方终于痛苦的明白,她是林长生过去的看客,她什么都做不了。
林长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偏过头,移开定在子商身上的目光。
怀方跪在子商面前,看着她痛苦地挣扎,看着她在地上翻滚,看着她的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得指尖血肉模糊。
这是让人痛到心碎的场景。
“不要,不要!”
她冲上去想抱住她,却只能抱住了一片空气,她痛哭,大喊,她想毁了这酷刑的行刑地,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剑鸣声终于停了。
子商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血和汗混在一起,打湿了身下的砖石。
怀方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泪流满面∶“林长生,林长生……”
许久许久,久到怀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子商的手指动了动,她慢慢撑起胳膊,坐起身,擦擦脸上的血污,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祭神阁外的水池边,开始打理破碎的身体。
她的动作很慢,很平静。
怀方有些恍惚,她突然反应过来:她不是此时此刻在受苦,她是一直在受苦。
林长乐走到怀方身旁,面无表情地说:
“五百年前,成汤兴兵灭夏后,用一把剑杀死了大夏最后一位王,履癸在死前怨毒地诅咒他,诅咒他的子孙一定会被反叛者用这把剑砍下脑袋。”
她的声音幽幽的,讲述着史书不曾书写的帝王秘辛:
“在那个神明依然存在,神话就是历史的时代,夏桀的诅咒给予了长鸣剑无与伦比的仇怨,这把凡铁铸造的剑活了过来,凄厉地嘶吼着要吞尽成汤子孙的血肉。”
“一代代商王共同修建了摘星楼,将长鸣剑封印在最靠近日月的地方,但他们也清楚这种做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死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
“——直到商王子受。”
林长乐停住了,幽怨、愤怒、惆怅、无奈等各种情绪涌现在她的眼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和他活在恐惧中的祖辈不同,他找到了替罪羊,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他承受诅咒的人,那就是子商,诞生于玄鸟图腾的神明,天生地养的孩子。”
“大巫们用秘法骗过了长鸣,让子商代替商王承受夏桀愤怒,然后等着某天被一位反叛者砍下头颅。”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
怀方看着远处的子商,她已经清理完身体,正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天。
难怪你总是那么忧郁,难怪你总是强调命运,因为你曾无数次遭受它的鞭笞。
泪水模糊了怀方的双眼,她渐渐看不清子商的脸。
林长乐还在说:
“这一天到来的并不慢,商王受的残暴统治让子民不堪忍受,各地燃起战火,随着战争的蔓延,长鸣剑无数次冲击着封印,凶戾之气将子商变成神魔一体的怪物。”
她笑笑,眼底翻涌尖锐的光:“就像现在这样。”
子商的身体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图案,有恶鬼狞笑,有猛虎吃人,有天塌地陷、电闪雷鸣,红莲业火从大地一直烧到苍穹。
她的脸上时而有神明的悲悯,时而有罗刹的狰狞,时而庄严得不可侵犯,时而恐怖得望而生畏。
她的神性在和长鸣的魔性厮杀。
输了变成被凶剑寄生的傀儡,赢了遍体鳞伤,苟延残喘,等待长鸣的下一次反扑。
“这次还算好了。”林长乐观察着怀方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恶意的笑:“情况严重的时候,大巫们就会出手。”
怀方声音嘶哑:“别说了。”
林长乐挑眉,玩味一笑,自顾自地说下去:“她们会用锁链束缚她,用打鬼鞭抽打她,用针扎她,用刀割她,用剑刺她……用凡人能想到的一切手段折磨她。”
怀方猛地暴起,速度快如闪电,瞬间扼住林长乐的咽喉:“我让你别说了!”
“咳咳咳!”
林长乐笑得无比快慰,怀方的反应很好的取悦到了她,她也不反抗,不还手,嘻笑道:“不说就不说嘛,你看你又急。”
怀方怒视着她,一点点掐紧她的脖颈,感受着薄薄一层皮肤下动脉血管的哀嚎。
林长乐面部充血,慢慢喘不过气来,可她还在笑,笑得得意,笑得放肆,她努力从喉咙中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咳,既然你、你反应,这么激烈,咳咳,那我们就下,下次再看,咳咳!”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玩。
林长乐是一只恶劣的、逗弄着老鼠的猫,怀方就是那只被她当做玩具的老鼠,她不急着杀死她,她享受着折磨猎物的快乐。
林长乐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
眼前的场景跟水墨画浸泡在水里一样飞速褪色,怀方被她从遥远的过去带回现世。
沙发茶几投影屏,白墙绿植玻璃窗。
熟悉的场景没有让怀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冷冷地看着林长乐,吐出一句话:“我要继续看。”
林长乐啧了一声,双手插兜靠在门框,道:“你说继续就继续,你算什么东西?”
她摩挲着下巴,绕着怀方转了几圈,故意说道:“要不你去问长生,家可以让长生打扫,话可以找长生问嘛。”
她凑近了一些,红唇好似淬着毒的玫瑰:“怎么,你不敢?”
怀方用力呼吸,一言不发。
林长乐见状简直想大笑,她就知道她不会去问。
“真可怜啊。”
林长乐舒舒服服地坐到沙发上,慢慢悠悠地开了瓶芬达:“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人还不告诉你,我好心告诉你了你又接受不了。”
气泡水在口腔炸开,林长乐快活地长出一口气,她笑眯眯地说道∶“你说,你死乞白赖待长生身边的意义是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怀方有种被敲了一闷棍的感觉。
从相识到现在,都是她各种撒泼打滚缠着林长生。
那林长生呢,她真的需要自己吗?
怀方想起林长生看她的眼神∶宠溺的、无奈的、复杂的、闪躲的……
她想起很多个晚上,林长生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但有时候她会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很久很久。
怀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从来不说。
情绪糟糕的时候人会忍不住怀疑自己。
怀方这会儿想不到林长生对她依恋,想不到误以为她出事时林长生的恐惧,只能想到林长生一次又一次试图推开她的手。
冷淡得好像霜雪。
怀方默默攥紧拳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走过大半格。
怀方松开拳头,站在林长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出去。”
林长乐倒也不纠缠,麻利起身,捏着半瓶饮料转身就走,走到一半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怀方直视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我不想知道。”
林长乐挑衅一笑:“可我想说。”
她故作惆怅,叹了口气:“子商怕过、哭过,痛过、求过,也怨过、恨过。不过到最后,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归于平静,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不怕死,只是有些遗憾自己从未走下过摘星楼,不能亲眼看看朝歌城,走走九州大地。”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的愿望实现,帮她的人是她唯一的朋友,而这个人——”
林长乐舔舔嘴唇,意味深长道:“在朝歌城破的那天,死在前世的你手里。”
怀方身子一颤,险些没站稳。
林长乐用咏叹诗歌时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可怜的长生,负剑而生的神明,被你夺走了亲人、朋友、家国,过去、现在、未来。”
“我说完了。”林长乐话锋一转,挥挥手,笑意盈盈:“期待下次见面。”
她的身影像雾气般消散。
空旷的观影厅内只剩怀方一人。
怀方僵着身子,愣了很久很久。
宝宝溜过来,蹭着她的腿撒娇,她没有反应。
古偶剧还在放。柳潇潇在屏幕里哭得撕心裂肺,她也没有反应。
她只是站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林长乐最后那句话:“死在前世的你手里。”
死在她手里。
她杀了,她唯一的朋友?
怀方慢慢蹲下来,抱住小腿,脸埋进膝头。
她是一只撞进蛛网里的飞虫,被各种理不清的负面情绪捆得喘不过气。
宝宝凑过来舔怀方的手,见她没反应,又趴在她腿边,大尾巴一下又一下扫在她身上。
许久,几声破碎的气音溢出。
下午六点半,林长生准时到家。
在客厅和卧室都没有找到怀方和宝宝,最后推开观影厅的大门,看到了地板上缩成一团的妖怪,和妖怪身旁另一团摇着尾巴的毛球。
林长生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摸摸怀方的脸,有些担心:“怎么了?”
怀方的体温冰得吓人。
之前的她是个暖烘烘的火炉,现在却像在皮肤上结了一层冰。
林长生的心又沉了沉。
她拉着怀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试探问道:“和我说说,嗯?”
怀方不说话,林长生没再追问。
她一只手搭在怀方的肩膀,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发尾,轻声道:“没事了,我陪你,你不要不开心。”
过了半分钟又改口:“不开心也行,总之,我都陪着你。”
观影厅无比安静,只能听到两人一狗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宝宝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林长生半边身子麻到失去知觉,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活动,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抚着怀方。
照明系统发出的暖色灯光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影子,环境温柔,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怀方侧脸贴在林长生的心口,能听见她的心跳,能嗅到她的味道,也能感受到她的鼻息拂到自己发间。
——吹起心湖片片碧波。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
她们这样拥抱过无数次,在月光皎洁,花香淡雅,能听到鸟叫虫鸣的草原夏夜。
怀方扁扁嘴,有点想哭。
林长生感觉到怀方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指针滴答滴答响,宝宝在梦里动了动,哼一声,又睡了过去。
怀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她知道这不可能。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那些三千年前的事还在等着她。
可她现在不想想那些。
现在她只想待在这里,在林长生怀里,听她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