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认识?

林夫人病了,这是三天后老宅阿姨发给林长生的消息。

阿姨六十多岁,是照顾林夫人长大的保姆,在林夫人出嫁后她也一起跟了过来,一直陪伴林夫人到今天,几乎算是她的半个妈妈。

阿姨也很少会联系林长生,她知道这对母女之间的隔阂,唯二两次,一次是林先生酒后家暴险些闹出人命,一次是林夫人抑郁症发作割/腕自/杀。

这是第三次。

林长生心头笼罩着一片阴霾,她匆匆安排好工作,便开车赶往老宅。

老宅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欧式建筑,是民国时期林家先祖斥巨资,请一流的设计师和一流的工人,花费十年时间修建而成的豪宅。

战乱中老宅经历了三次毁灭、三次重建,几经易手,兜兜转转,最后又被林家人买回。

林长生停在大门口,刷着黑漆的铁艺大门上布满斑驳的锈迹,两侧的观赏花由于长期没有修剪野蛮生长,半山腰植被茂密,宅子躲在树影中,仿佛一头在暗处窥探生人的野兽。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奶奶喜欢、林先生喜欢、林夫人也喜欢,似乎对她们来说,老宅的象征意义远比它的舒适程度重要。

老宅夏天阴冷,冬天更冷,林长生记得自己童年时曾趴在奶奶膝头,问:“奶奶,为什么你的腿痛痛还要住在这里?”

奶奶爱怜地抚摸她的小脸,说:“因为奶奶只有住在这里才能把它留给我们小生。”

林长生鼓着腮帮子,像只可爱的小仓鼠,她不解道:“可是我不想要。”

奶奶抱着她坐在窗边看雪,幽幽道:“有些东西,小生不要别人就会抢,抢的时候还会打破你的头。”

林长生有些害怕地往奶奶怀里钻,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小生是乖孩子。”

“是啊,我们小生好乖。”奶奶干枯柔软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林长生的头顶,说道:“但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很乖,他偏要欺辱你;你很坏,他又会惧怕你。”

林长生捂着嘴巴,怯生生地问:“我要做个坏孩子吗?”

奶奶捏捏她的小手,摇头:“不,你要做个好孩子,对好人用好人的手段,对坏人用坏人的手段。”

“奶奶我听不懂。”

“等你长大就懂了。”

长大需要什么?

要门外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再开;要太阳东升西落,月圆月缺,星移斗转;要一年比一年高,高过奶奶,高过林夫人,高过林先生。

长大需要多久?

需要漫长的二十年,或者至亲暴病而亡,死讯传到耳边时的一瞬间。

林长生闭着眼,长长地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

奶奶在世时,老宅大门永远光滑油亮,她偏爱炫彩夺目的颜色,也乐意纵容林长生童年时期的调皮捣蛋。

孙女太安静,太孤僻,有些无伤大雅的兴趣是好事。

每年春天,野花开遍半山腰,麻雀、斑鸠、喜鹊等飞鸟再次露头,林长生和奶奶都会在一个阳光极好的上午拎上刷子和油漆桶,给大门换一身花花绿绿的新衣服。

她们把大门涂成彩虹色,画上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鸟、小兔……当然,必不可少还有她和奶奶。

林长生没什么绘画天赋,她画的自己就是个简简单单的火柴人,奶奶是戴着眼镜的火柴人。

林夫人觉得她在胡闹,奶奶却搂着把自己也搞成小花猫的林长生,夸她画的是艺术,简直是中国毕加索。

不知道毕加索是谁时林长生很开心,知道后……更开心了。

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如果她能幸运的拥有一个永远不扫兴,永远肯定她的家长,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林长生有下车,将钥匙递给侍者。

她摸了摸大门,摸到了一把剥落的黑漆。

林长生忽然有些难过,物非,人非,奶奶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抹去,除了自己,可能没人还记得她。

她推开大门,石子路中间长满杂草,这些顽强的生命只要一个缝隙,一场雨水,便能冲出桎梏,骄傲地昂着头,向走过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花园的喷泉干枯了,绿沉沉的水里飘着几片浮萍,苍蝇、蚊子和□□在那里安家。

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林长生心里发苦,她好像从奶奶的生命走到了林夫人的生命,又好像从壮年走到暮年,从春天走到秋天。

路的尽头站着一位腰背佝偻的老妇人,她用浑浊的眼睛观察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人,想从她的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

但她老了,眼睛早就看不清东西,即便林长生又走近了两步,她也没能看清楚她的脸。

“小姐回来啦,夫人在二楼。”

“好。”

林长生推开沉重的卧室门,看到了一身红裙,赤脚踩在地毯上跳舞的林夫人。

她在跳弗拉明戈舞,这是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一种舞蹈,以舞姿奔放、动作激烈、风格热情出名。

但显然林夫人并不适合跳这种舞蹈,她踩不准步子,跟不上音乐节奏,最重要的是她和弗拉明戈舞的热烈如火没有任何关系。

弗拉明戈舞是属于那些朝气蓬勃的生命的舞蹈,而林夫人却仿佛是风中落叶,年纪轻轻的便走到生命尽头。

林长生几乎要喘不上气,她走上前抱住林夫人,哽咽道:“您怎么样了,阿姨说您病得很重。”

林长生比林夫人高一个头,拥抱的时候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林长生摸到了皮肤下的根根骨头。

“我没有生病。”林夫人挣扎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亢奋:“阿生,快来陪妈妈跳舞。”

“您需要看医生,牛医生呢?”

“不要什么牛医生马医生!”林夫人突然暴怒,在林长生怀里拳打脚踢:“我都说了我没有生病!”

林长生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阿姨在对她轻轻摇头。

她心中一痛,抱紧了林夫人,轻声安抚道:“好,我们不看医生,妈妈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她很久没有叫过林夫人妈妈,这两声从嘴巴里发出来时竟有几分陌生感。

明明“妈妈”是全人类——无论任何国籍、任何民族——婴幼儿时期学会的第一个词,它本该是人最熟悉的一个词。

林夫人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林长生,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叫我什么?”

“妈妈。”

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在下巴滴落,打湿了林夫人胸口处的衣服,仿佛是一片红色中开出了一朵深色的花。

林长生又叫了一遍:“妈妈。”

林夫人装过很多次病,或者故意给自己搞得伤痕累累,以此来换取林长生的愧疚和心痛。

久而久之,林长生麻木了,她几乎是逃难一样逃出了让她压抑到窒息的老宅,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讲: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林夫人的婚姻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酷刑,在她身上留下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她却想把林长生也缝进溃烂的疮口中,让女儿陪着自己一同沉沦。

林长生怨过、恨过、不解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叫林夫人妈妈,只称呼她为“您”,客气又疏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和林夫人:和林夫人保持距离,请林夫人和我保持距离。

林长生觉得自己救出了自己,但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到,也许女儿永远无法离开母亲。

她从她的身体中的诞生,她们有着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她可以五十次、一百次的忽视林夫人,但她做不到永远忽视林夫人。

她还是会为她的伤口感到心痛。

别骗我了,也别欺负我,我真的很想好好爱你。

林长生想。

母女二人坐在床上,林夫人抱着枕头,好奇地打量她:“你今天怎么这样乖?”

林长生在给她冲药,低头答道:“我一直很乖。”

林夫人撇撇嘴,挪开目光:“前几天就不乖。”

“因为前几天你也不乖。”林长生把杯子递给她,顺手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不乖,我当然也不乖。”

林夫人不满:“我是为你好。”

林长生嗯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不让周姨她们清理院子?”

林夫人反问:“为什么要清理,又没有人来。”

“清理了就会有人来,这样破破烂烂的,看着多难过。”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林夫人的痛处,她将杯子砸向林长生,厉声道:“我就要破破烂烂!我就要看着难过!”

黑色羽纹绞胎杯砸破了林长生的额角,深棕色药液泼了她一身。

林夫人扑上来抓她的脸,长指甲在林长生脸上抓出四道血痕:“不想看就滚!跟你那个混账爹一起滚!滚啊!!!”

卧室内的动静引来了周姨,她急匆匆推开门,看到了一脸血的林长生。

周姨惊叫一声,赶紧上分开她们,她一边控制着林夫人,一边对林长生说:“小姐快走!”

林长生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下床捡起杯子,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对周姨说:“等下重新给妈妈冲药,我先去洗澡换衣服。”

周姨连忙应道:“好好好。”

林夫人挣出手臂还想抓她:“你换什么衣服,给我滚!”

一个小时后,林长生在三楼书房见到了满脸疲惫的周姨。

周姨面带愧色,犹豫半天,忍不住说道:“小姐,你别怪夫人,她就是心里太苦了。”

林长生合上书,牵着周姨坐下:“我知道。”

“哎哎。”

“妈妈继续这样子不是个办法。”林长生指了指额头上贴着的纱布,说:“您觉得送她去疗养院可以吗?”

“这可使不得啊。”话音刚落,周姨便反应激烈地拉住林长生的手:“在家里她虽然吵吵闹闹的,但总归还有点活下去的心气儿,疗养院里哪怕有神医,她自己不想活了谁都救不了。”

“嗯。”林长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大树,树杈上蹲着一排麻雀,其中一只个头特别大,发现有人在看自己时展开翅膀飞到窗前,嫩黄色的喙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林长生回过神来,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问:“您认识这个女人吗?”

周姨特意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半晌后她摇摇头:“不认识。”

林长生收起手机,没有说话。

周姨在裤腿上搓搓手,笑得有些不自然:“这是谁啊,小姐怎么会打听她?”

林长生笑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问问。”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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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