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成就

事情还得从昨晚说起。

沛城东部是工业区,分布着大大小小无数个工厂,围绕着工厂又聚集着许许多多的城中村,来自天南海北的务工人员就生活在这里。

工业区治安环境并不好,经常有小偷小摸、打架斗殴之类的事发生。

怀方很不幸地撞上了一起酒后闹事。

深夜十点,正是烧烤摊客流量最大的时候,老张家正宗新疆烤肉店内无比喧闹,声音扎得人耳朵生疼。

划拳声、呼喝声、吵闹声……各种刺耳的声音和他们身上的酒味、烟味、汗味结合成了一种既攻击身体又攻击灵魂的致命武器,如果联合国会议在烧烤店开,雄性智人得上《特定常规武器公约》。

怀方戴着防噪耳机,坐在一张单人折叠桌前。

这是忙到脚后跟打肩膀的老板半个小时前从后厨提出来的,当时店内店外都坐满了人,仅剩的几张空桌老板不愿意让她一个人占,刚好她也不想坐到人堆中,简单商量了一下,老板便在灯光昏暗的角落里给她塞了张桌子。

光污染让这片地区常年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夜幕竟有了3M反光塑料膜一般的质感,光影交错时形成许多轮廓模糊的、扭曲的脸。

怀方伸手抓向半空,截断了一根巴掌长的光柱,叫不出名字的飞虫在里面四处碰撞,找不到出口,她把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便挥手打散了那团光。

身前是油腻腻的折叠桌,身后是脏兮兮的水泥墙,趴不得也靠不得,怀方只好抱着膝盖缩在塑料凳上。

她觉得自己有点遭。

形单影只走进广阔天地中不糟糕,糟糕的是她感到了孤独。

明明大妖是不该孤独的,她走过漫长的岁月,看遍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的生命是一本读不完的厚书,讲述着数不清的史诗传奇和无边风月,林长生在其中最多只占了一段,可偏偏这一段文字烙进了她的胸腔,敲一敲,能听到空荡荡的回音。

怀方长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她掏出手机给林长生打微信,没人接,再打电话,依旧没人接。

“你完蛋了林长生。”手机被丢到桌面,她喃喃道:“嫌弃我、抛弃我,现在还冷暴力我,判你三十年监禁不得假释。”

“老板我的还没好吗?”心情不好时看什么都不顺眼,怀方叼着一次性筷子嚷嚷:“饿死了快。”

人群中冒出个油光闪闪的脑袋,老板正在给一桌客人上啤酒,听到催单声后赶忙回话:“稍等五分钟,美女你的马上就好。”

一般来说,烧烤店老板口中的“马上就好”意思是“马上好不了”,“等五分钟的”意思是“等五乘十分钟”。

怀方把一次性筷子咬开了花,没等来她的烤肉,等来了四个醉醺醺的男人。

为首一人身材肥胖,满脸横肉,跟倭瓜上长了一组五官似的,大肚腩将肥大的黑T恤撑紧,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时怀方差点以为是发霉的土豆成了精。

土豆精坐下时,塑料凳嘎巴响:“美女,一个人吃啊。”

剩下三人将她团团围住。

怀方眉头紧锁,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很想打人。

她的沉默似乎成了土豆精进攻的信号,他凑近了一点,伸手想去抓怀方的胳膊:“咱们那里有空座,一块儿吃呗。”

一根筷子顶在他湿漉漉的手心,看着轻飘飘的,却让他不能再近半分,筷子另一端抵着怀方的食指:“再靠近点,我会把你整个手掌切下来。”

土豆精满脸痤疮,痘坑遍地开花,鼻头上老大一个抠破的脓包,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受到了伤害,这幅尊容实在影响人的胃口。

怀方喉咙滚动,有点恶心。

一旁的三大金刚见状纷纷抓向她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

“崽儿列?脾气还挺大。”

“你妈拉了个臭bi的,敢跟俺们志哥脸前舞。”

“养汉娘们儿再说一句试试,看我咋儿收拾你。”

老板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餐盘都来不及放下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她挡在怀方和男人中间,脸上堆满笑:“几位咱们有话好好说,吃得正乐呵吵啥呀。”

“我斗镇么跟你说。”土豆精一脚踹上桌子腿,抓起筷子丢地上,右手指着怀方嚷嚷:“我连着两天看见她了,这准是缘分呐。”

他的眼前闪过一道光,不刺眼,柔柔软软的,好像一根发光的头发,土豆精愣了下,伸手去抓,却发现这根头发穿过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没有戳到怀方的脸,而是带着手掌被一起切断,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老板娘甚至习惯性地用餐盘去接,见多了员工打翻盘子,她以为这又是掉落的某样菜品。

啪嗒,一只完整的手掌正好掉在盘子中央,躺在虾壳、生蚝、扇贝、鸡骨架等食物残渣上,手指弯曲,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前这一幕过于惊悚,以至于他们的大脑给不出反应。

怀方在土豆精眼前打了个响指,学着他的腔调:“缘分呐。”

下一秒断口处血如泉涌,土豆精撞翻桌椅瘫倒在地,举着胳膊凄厉惨叫。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还是会怕的嘛。”

怀方随手甩出三双筷子,完整地没入了三大金刚肩胛处的血肉,惨叫的人又多了三个:“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让他们五官狰狞,扭动身子时好似四条肥大的蛆。

怀方抽出纸巾擦着手,面无表情看着血泊中的四人:“刚才那么嚣张,我还以为你们天不怕地不怕呢。”

她迈开长腿,踩在他们身上走出角落,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踩到屎了,真恶心。

随后,怀方接过老板娘手里的餐盘,问道:“会影响你的生意吗?”

老板娘身子僵硬,汗出如浆,面部肌肉因为恐惧不自然地抽搐着,她牙齿打颤,哆嗦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不,不……”

“杀人啦!”

不远处的老板一声大叫,扎啤摔到水泥地上,噼里啪啦的玻璃碎片四处飞射,人堆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玻璃片扎我脚上了!”

“吵吵啥呀,谁跟谁打仗了。”

“妈呀,那几个爷们咋滴了,满地的血啊!”

“快跑!”

“我看看怎么个事,哎哎哥们你挡我路了,我靠!你又踩我脚了!”

看到四人惨状的食客丢下筷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没看到的又超级兴奋地往这边挤,非要凑上这个热闹。

一时间店内乱作一团。

“好吧,看来是有影响的。”怀方将餐盘拍到了土豆精脸上,苦恼道:“那咋办,赔你钱行吗?”

她又给林长生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怀方摔了手机,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林长生。”

她吐出一口浊气,使劲揉搓着脸,勉强压下心里的烦躁后,转身捧起老板娘的两只手,诚恳道:“我给你打工行吗?”

老板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啊这……

怀方看看躺着的老板娘,又看看站着的老板,眨巴眨巴眼,满面春风:“医药费能少赔点吗?”

老板两腿一软,也晕了过去。

怀方:……

警笛声划破夜色,五帝钱女士喜提进局子成就。

进去后随后几经转手,审讯她的人变成了特调处的工作人员,刚好是不久前接触林长生的那个。

工作人员:……

这种巧合大可不必,她哪敢审这位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工作人员败下阵来,她搓搓手,讪笑:“那什么,您吃了吗?”

“没有。”怀方支着下巴,没好气道:“点的菜还没上呢就碰上四条蛆,折腾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

工作人员赶紧问:“您想吃点什么?”

怀方咂咂嘴,有点怀念大盘鸡的味道:“大盘□□,爆辣,加两份面。”

“您稍等。”

特调处的稍等是真的稍等,她这边刚说完,就有人端着脸盆大的瓷盘进来。

“哇哦,这效率。”她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值得向全国推广。”

“您过誉了。”工作人员如实回答:“主要是后厨有位八爪鱼大师傅。”

难怪做饭这么快,普通人两只手炒一个锅,他八只手至少能炒四个锅,怀方腹诽。

伺候这位祖宗用完膳,工作人员这才开始询问,但她问的第一句话却跟这件事无关:“林总没有和您在一起吗?”

怀方半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拍肚皮,轻描淡写道:“我们俩散伙了。”

“啊?”

“字面意思。”她瞟了眼目瞪口呆的小姑娘,心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您这边能提供担保人或者缴纳保证金吗?”

“不能。”

工作人员捏着笔杆有点头痛,她尝试着和这位大妖普及法律:“怀女士,现在是法治社会,公民的任何行为都受到法律的约束,您不配合我们工作的话,连取保候审也做不了。”

怀方坐直身子盯着她看。

工作人员紧张道:“您在看什么?”

“看你可爱。”

怀方又躺了回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摊开手掌细细观察着,仿佛在掌纹中寻找什么隐藏的奥秘。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时,空气中微小的灰尘和水雾散射了光线,奇特的丁达尔效应让光束变得清晰可见。

五根纤细的手指穿梭在一条条光束间,如同逗弄池中懵懂的游鱼,如此闲适,如此傲慢。

工作人员沉默许久,轻声道:“我明白了,祝您生活愉快。”

她合上本子起身离开。

怀方挥挥手:“你也是。”

工作人员离开后,她并拢食指和中指,对准正前方的磨砂玻璃做了个开枪的姿势:“Biu~偷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接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光束中。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内,首座的女人浅浅一笑。

正值盛夏,所有人都穿着单衣,而她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米白色长款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还系着一条格子绒围巾。

她皮肤苍白,身材瘦削,亚麻色长发披在肩头,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病气。

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旁,恭敬道:“林处。”

女人离开座位来到玻璃墙前,曲起指节敲了敲,叹息道:“大妖啊。”

片刻后,她问:“你说她认出我了吗?”

工作人员低头回答:“张老的法器不可能有问题。”

女人摩挲着玻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描绘恋人的眉眼:“我自然是信张老的,可她毕竟是怀方,是无上天师用心血喂养长大的妖怪。”

工作人员无言,这不是她能插嘴的话题。

“多不公平。”

女人的声音如雾气般飘荡在房间内,最后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消散。

离开特调处后怀方决定打工还债,为避免吓到老板娘两口子她还特意换了张脸。

等她来到烧烤店门口时却发现地上摆满花圈,一群人敲锣打鼓,一群人披麻戴孝,还有一群人痛哭流涕。

“还我儿子的命来。”

“爸爸,我要爸爸。”

“哥哥你死得好惨哇。”

“老公,没有你我跟儿子要活啊。”

怀方:……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杀人了?

她戳了戳身边的黄毛,问道:“什么情况,死人了?”

黄毛站在人群外围凑热闹,见她也感兴趣立刻吐了嘴里的槟榔,一脸激动地跟她分享:“昨晚四个男的来店里吃饭,跟店员起了冲突,好家伙,那店员是个狠人啊,手起刀落剁掉了四个人的脑袋。”

这情节好像有点不对劲。

怀方干巴巴地说道:“这么可怕的吗……”

“可不,你说这多大仇的下手这么狠。”

“所以,她们这是在干嘛?”

黄毛觑她,眼神仿佛在看傻帽:“还能干嘛,要钱啊,老板一家叫堵到了屋里,不掏五百万不给出门。”

“真敢想,那四个狗东西值五百万?”

怀方骂了一句,推开人群往里走。

“哎哎你干嘛去。”黄毛不仅没拽住她,反被她带进了人堆里。

怀方挤到人群中央,捞来一把凳子,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好像清汤大老爷在衙门里升堂,她问道:“你们具体是谁死了儿子、谁死了老公、谁死了哥哥、谁死了爹?”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

“你谁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你是不是那对丧天良夫妻的亲戚,叫他们出来,否则我们连你一块儿打!”

怀方一脚踹上最前方那人的膝盖,大吼一声:“都闭嘴!我是来赔钱的!”

赔钱的你还这么嚣张,挤进来的黄毛在心里吐槽。

她凶神恶煞的姿态镇住了这群泼皮无赖。

“快点说,过时不候!”

马上冲过来一个老太太:“我我我,我儿子没了。”

“哦?”怀方挑眉,似笑非笑:“你儿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老太太掏出儿子的遗照,正是土豆精。

“我的大志啊。”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非常投入:“你就这么走了,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也不知道是P图的人技术不行,还是洗照片时用的显影液有问题,土豆精脸拉得和身子一样长,整个人红红绿绿蓝蓝的,好像忍者神龟变了异。

怀方嫌弃地挪开视线,问:“你要多少?”

老太太左看右看,咬咬牙,竖起两根手指:“两百万!”

“啧。”怀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土豆精的照片来回扫了两圈,全方位无死角地开炮:

“就您儿子这幅尊容,痘坑里能养鱼,褶子上能开荒,眼比绿豆小,嘴比□□大,三北防护林工程能在他的秃头上开展,大庆油田能从他的毛孔里开挖。”

“人见人害怕,鬼见鬼发愁,牛头见了想上吊,马面见了要跳楼,地狱十八层愣是找不到一块儿地愿意收留他。”

“还想要两百万,好他爹的不要脸,你配吗?他配吗?天地银行你们都不配,呸!”

老太太:……

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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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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