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方消失了,连带着林长生腕上的五帝钱。
她摸了摸腕部的皮肤,那一块要比其他地方苍白些,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阿怀闹脾气的时候最喜欢叼着她的手腕,心情好时她会咬一咬,再舔一舔,鼻尖在她的虎口处轻嗅,如同一只撒娇的幼犬。
心情差时她会咬得很用力,留下几个快渗出血的牙印,但她最后往往又会心软,脸颊讨好地蹭一蹭她的掌心,扑到她身上摇尾巴。
这个习惯也被怀方记住,但她就凶得多了,时常会咬出口子,这半年时间林长生手腕处的皮肤就没好过。
她弯了弯眉毛,无声地笑,果然长大后就不可爱了。
林长生枕着宜家鲨鱼,躺在座椅上昏昏欲睡,突然头下一空,鲨鱼凭空消失,后脑勺直接撞到了椅座上,不疼,却让人瞬间清醒。
她看着车顶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怀方那几千年都没消失的稚气,随后侧过身子,将手肘垫在脑袋下面,十几分钟后呼吸渐渐平稳,进入了梦乡。
你居然睡得着?
车顶的怀方一阵气急,她动动手指想把车座拆了,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幼稚,生了一会儿闷气后使劲在鲨鱼头上锤了两拳,颇有些无能狂怒的感觉。
林长生醒来后刚好到家。
房子每天都有阿姨来打扫,倒也没有积尘,只是空荡荡的,多少有些冷清。
她的世界因为怀方的到来而喧嚣,又因为怀方的离开而寂寥,其中落差只能独自体会。
林长生站在玄关处发了会儿呆,突然想,养条狗也不错,至少热闹些。
几天后,生活秘书联系了市内最大的宠物连锁店,店老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林长生家,将狗笼子摆满了会客厅。
“林总您想养什么样的狗?”生活秘书问,她这两天没休息好,眼下好大两个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
林长生跑神,心想自己没有给她安排很多工作吧,她可是严格落实了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工作制度。
“林总?”
“唔……”林长生回过神来,目光在那些笼子上扫了一遍:“活泼点的吧。”
“得嘞,您看看这只。”老板拎过来一个笼子:“四个月大的哈士奇,正三火,大蓝眼,活泼好动,精力旺盛,包您满意。”
哈士奇被抱出来时正在啃笼子,失去目标后扭动着身子去咬老板为数不多的头发。
“哎哎哎,稳重点,稳重,稳重!”
林长生:“有点太活泼了。”
感觉很会拆家的样子,养了它大概会折寿。
“没事,咱们看下一个。”老板举着滑不溜秋的哈士奇,尽量不让它踹自己的脸上,跟两个员工合力才把它塞回笼子。
“您看看这只怎么样。”老板又拎出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马尔济斯。
笼门打开的一瞬间它就扑向了林长生,这小家伙弹跳力惊人,借着她的脚背蹦进了她的怀里,这里拱拱,那里闻闻,简直把她当成了人体蹦床。
刚才的哈士奇只是拆家,这只马尔济斯是把她当家拆。
老板搓着手在一旁讪笑:“看来这只也不合适。”
接下来分别登场了蔑视众人智商的边牧,长毛炸成蒲公英的萨摩耶,以及拖着生活秘书原地起飞的伯恩山。
会客厅内鸡飞狗跳,汪汪队开大会,犬吠声此起彼伏,宛如农村丧葬天团在耳边敲锣打鼓,吹拉弹唱。
林长生赶紧叫停,手指指向一边:“我要这只。”
这是一只银灰色的阿拉斯加幼犬,脖子上系着一块苹果绿的口水巾,上面印着牛油果和香蕉的图案。
在其他狗狗你追我赶,上蹿下跳时,它安安静静地趴在笼子里摇尾巴,发现她注意到自己时歪了歪浑圆的脑袋,吐着舌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哎哟,您这眼光好啊。”老板夸张地拍手,介绍道:“灰桃短脸小粗腿,皮毛厚实无杂色,品种优良双血统,疫苗驱虫都做了。”
还挺押韵,横批“完美”。
老板和员工使眼色,接收到信息后员工打开了笼子门,这只幼犬没有第一时间钻出笼子,反倒是后退了两步。
老板见状心道不好,生怕林总觉得小狗胆小就不要了。
林长生蹲下身子,试探着伸出了手。
小阿拉闻了闻,又伸出粉嫩嫩的舌头舔了舔,四只短腿抓了抓底板,这才迈着小步子走出了笼子。
它的左边是一只不断吠叫的吉娃娃,右边是一只喉咙中滚雷的马犬,正前方是一只用尾巴将笼子内壁敲得邦邦响的拉布拉多。
但它没有龇牙,没有应激,小声叫了一下后就摇着尾巴蹲在了林长生面前。
林长生点了点它的还未立起来的耳朵,和它打招呼:“你好啊宝宝。”
“是弟弟还是妹妹?”她问。
“妹妹,您瞅瞅这小脸,眉清目秀!”
“就它了。”
“好嘞!”
完成了一笔大单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指挥着员工将狗笼抬出去时还不忘推销自家产品:“林总您看看还需要小狗用品吗,我们家笼子、垫子、玩具、狗窝、狗粮应有尽有。”
“好,小花你和老板谈吧。”
叫出这个名字时她愣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匹赤红色枣红色的大马,以及那个马背上的骄傲骑手。
这是否也算一种物是人非呢,她想。
老板一行人离开后,林长生叫住了小花。
小花在校时怕老师叫自己全名,在家时怕父母叫自己全名,工作后怕领导叫自己全名,尤其是这位领导还是公司头号大Boss。
她挺胸抬头,提臀收腹,表情庄严得仿佛要去炸碉堡:“总裁您有什么指示?”
林长生盘腿坐在木质地板上,正在捏小阿拉的爪子玩,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
小花在心里天人交战,她站着,总裁坐着,总裁还仰着头看她,这不太好吧,她该怎么丝滑地、圆润地坐下?
思考片刻,她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林长生面前。
林长生:……
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她侧开身子以示礼让,让她好好坐下。
小花义正辞严:“不,这是牛马的自我修养。”
“扣钱。”
小花赶紧换姿势。
林长生勾了勾唇。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工作太累吗?”
这问题是不是不太对劲?感觉下一句就是换岗或者降薪。
小花的大脑飞速运转,几分钟时间,从物种起源想到了流浪地球计划。
林长生指节敲了敲地板。
小花赶紧回答:“请您放心,我对这份工作充满热情,愿意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目标,我有……”
此处滔滔不绝五百字。
林长生:……
她叹口气,深感与下属沟通之费劲:“扣钱。”
“不要啊林总。”小花欲哭无泪。
“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能能。”小花点头如捣蒜。
林长生rua了一把小阿拉光滑油亮的脊背,勾着它白色的尾巴尖,她看了眼小花,意有所指道:“工作太累可以打休假申请,毕竟身体才是奋斗的本钱。”
“我不是……”小花抓了抓头发,不敢看林长生的眼睛:“我爸爸生病了,前两天刚从老家来我这边,我这带他去看医生,照顾他住院,忙前忙后的,就没休息好。”
“这样啊,你找李姐批假吧,家人身体比工作重要。”
但休假没钱,苦逼社畜们除非头破血流胳膊断,否则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都要叼着面包,抓着冰美式,挤着早八的地铁往公司赶。
小花垂着脑袋想该怎么合理地、完美地拒绝林总,又能表达自己的诉求,又不失恭敬。
头顶飘来两个字:“带薪。”
小花如听仙乐:“谢主隆恩!”
林长生没说什么,摆摆手。
小花欢天喜地回家了。
偌大的别墅内又剩下了林长生一个人,她抱着小阿拉,半张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中,小声说道:“就叫你宝宝好不好,嗯?”
“汪。”
“我当你同意了。”
“宝宝你想出去玩吗?”
“汪。”
林长生给它系上牵引绳,带着它出门。
她所在的别墅区建在市中心,和郊外别墅区相比绿化面积较小,且大多是人工设计的景观。
她牵着宝宝在石子路上溜达,道路两边种满五颜六色的绣球花,宝宝走走停停,追着花间的蝴蝶跑。
跑到人工湖中央的水榭时,林长生碰见了自己的通讯秘书。
通讯秘书姓周,芳龄二十七,属于“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万贯家财俱乐部”的一份子,上班纯粹是为了调整自己黑白颠倒的作息。
“哟,林总,你也养狗了。”
通讯秘书也在遛狗,她的爱犬是号称微笑天使的萨摩耶,只是和常见的白色品种不同,这只萨摩耶是灰色的,看着好像在煤灰里滚了一圈。
“煤球,快出来见人。”
叫做煤球的萨摩耶似乎有些怕生人,躲在通讯秘书身后死活不肯出来。
“我们要自信,要大方。”通讯秘书跟煤球在原地拔河,累得气喘吁吁:“要迎着朝阳热烈生长,晓得不?”
林长生蹲下身子拍拍宝宝的脑袋:“你想和煤球玩吗?”
宝宝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前身压低,尾巴高高翘起,喉咙中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半分钟后,仿佛是蓝牙连接成功一样,煤球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只爱笑的小可爱扑成一团。
通讯秘书坐到长椅上喘气:“哎哟累死我了。”
林长生坐到另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宝宝和煤球打闹。
“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通讯秘书问。
“你不也没去。”林长生靠在椅背上,想起在互联网上看到的一句话,戏谑道:“公司可以没有总裁,但不能没有牛马。”
“嗐。”通讯秘书挥挥手:“公司也可以没有划水的鱼。”
林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微风徐徐,碧绿的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荷花摇曳生姿,捧起夏日的风情。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秘书突然问道:“我听说节目拍摄过程中出了意外,你还好吗?”
特调处扫尾工作做得很好,观众只知道《大吃四方》因不可抗力不得不终止拍摄,但通讯秘书同样在豪门圈,自然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谢谢关心,我没事。”她并不打算细说。
“噢。”过了一会儿,通讯秘书又问:“那位怀小姐呢?”
“她啊,大概在浪迹天涯的路上吧。”
林长生舒展身子,看着远方棉絮状的白云,为怀方感到由衷的开心。
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边,五帝钱女士正在和老太太对骂。
她如果听到了林长生这句话,一定会吼一句:“我浪你爷爷个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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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