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捡书

林长生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和怀方睡到了一张床上。

五帝钱女士一只胳膊横在她脖颈处,一条腿横在她腰上,整个人睡成了一个“大”字,姿势那叫一个豪放不羁。

林长生:“……”

我昨晚大概、可能、也许、确实是和她分开睡的吧。

她盯着头顶的灯思考了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后怀方醒来了。

她打着哈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朝林长生的方向翻身,搂住她的肩膀,大腿顺势搭到她肚子上。

五帝钱女士穿得实在清凉,一条海绵宝宝睡裙,下摆几乎快拉到大腿根,白花花的皮肤看得林长生目光呆滞,她瞪大眼睛,僵成一根木头。

怀方不说话,林长生不敢动。

但是头发蹭到脸上实在有点痒,过了一会儿林长生实在受不了,稍稍活动了一下脑袋,试探着问:“你醒了吗。”

怀方哼哼一声。

那你怎么还不起床。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下,林长生侧过头看向外面,天蒙蒙亮,阳光在玻璃窗上洒下一片雾气。

身边的人突然问到: “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长生一愣,干巴巴地回答:“挺好。”

这是实话,梦里痛殴林天赐实在解气,她这个长期睡眠质量不咋地的人,刚醒来时居然感到神清气爽。

怀方闭着眼喷出一个气音,拱拱脑袋,说:“我也猜挺好,你算是创造历史了,怖宁很少会被人类杀死,几千年来只有四个人成功干掉它,你现在是第五个。”

这话听着不太对啊。

“它还会复活?”

“当然,不只是怖宁,所有情鬼都会。只要这世间还情绪,它们就不可能彻底消失,不过也不用担心,情鬼们死亡后平均要两百年才会再复活。”

“原来如此。”

“夜晚是怖宁的温床,恐惧为它提供营养,它会通过梦境将人拖回自己最恐惧的记忆里,因为所到之处不得安宁,所以人们给它取名为怖宁。”

林长生眼皮一颤,没有说话。

“你越害怕它的力量就越强,反过来讲,你越不怕它就越虚弱,我本来以为要我亲自出手呢,没想到啊。”

怀方睁开眼看着林长生坏坏地笑,打趣道:“林总是如此的英勇,揍怖宁的气势好似武松景阳冈打虎。”

真·打虎的那种,揪住顶花皮,按定在地,铁拳如雨。

看得怀方叹为观止,心想以后不能惹林长生生气,否则下一个被打的就是自己。

林长生想起昨晚的事,脸颊泛红,噌一下缩进被子里,假装自己是一朵莫得感情的蘑菇。

她感觉自己在怀方这里的形象有点崩。

怀方大笑,她翻过身骑在林长生腰上,像挖土豆一样把她从被窝里刨出来。

林长生拽着被子盖住下半张脸,软软的发丝趴在白皙光洁的额头上,纤细的眉毛下是眼角微微下垂的一双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仿佛含着一泓清泉。

怀方从她眼里看到了完完整整的自己。

女孩目光盈盈地看着她,似乎有些羞涩,还有些委屈。

怀方的心脏突然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她们对视了许久,林长生受不住了,又往被子里缩:“别看了。”

“哦哦。”怀方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她赶紧下来规规矩矩地躺好,挠挠头胡乱找话题:“我没别的意思,你打人时的样子真挺帅。”

“……哦。”

怀方绞尽脑汁,继续没话找话:“你家房子挺大哈哈哈。”

“林天赐的妈妈曾经是林先生最喜欢的情人。”

我这是什么破嘴……

怀方立刻道歉:“对不起。”

林长生坐起身来,斜靠在床头,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这有什么。”

怀方终于想到个正经话题:“哎,你跟梁文睿‘渊源’这么深,之前又怎么会认不出他?”

林长生的脸皱住了,有点反胃。

怀方:“???”

“你既然进入我的梦境中看了,总该看到十年前梁文睿的脸了吧。”

怀方摇头,诚实地说:“还真没有,你一脚就给他踹没了。”

“……哦。”

林长生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几分钟后,她说道:“他变了很多,尤其是气质,我不想这么说,但他现在真的好像阉人。”

“喔~”

这么说怀方就懂了,她见梁文睿第一面时就觉得这人超级像大姨,林长生认不出来也正常,谁能想到十年前的梁文睿十年后跟变了个性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泰国进修了,怀方非常刻薄地想。

她往林长生那边挪了挪,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捏住她的左手,问道:“后来呢?”

怀方隐约猜到,在现实世界中,林长生当年被林天赐和梁文睿欺负时大概是没有能力还手的,她想知道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林长生明白她在问什么,她的视线落在手腕上的五帝钱手串上,盯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发了会儿呆。

怀方静静等待。

“奶奶那会儿在伦敦出差,我本来不想找她的,可我太害怕了,他们——”说到这里,林长生说不下去了,她有些痛苦地合上眼皮,不愿意再回忆那些糟糕的经历。

怀方抱住了她,将她的脑袋扣在心口,安抚道:“抱歉,我不问了。”

有力的心跳声平缓了林长生的情绪,几分钟后,她接着说道:“林夫人比我还害怕。”她讽刺一笑:“我是她的孩子,我受到了严重伤害,而她不仅帮不到我,反而需要我来安抚她的情绪。”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阴阳怪气:“吓到您了真不好意思啊。”

“我只能和奶奶说,奶奶训斥了林先生,砍了他五年的分红吧,林先生很生气,但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林长生慢慢回忆着那天。

男人抓起林天赐的领口,拎小鸡仔一样拎起他,然后在梁文睿惊恐的目光中将他狠狠摔到茶几边上:“老子让你没事找事!”

施暴者变成了被施暴的对象。

林天赐惨叫一声,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地板砖上,他抽搐了好一会儿,撑着手肘试图爬起来,又被暴怒的男人一脚踢中下巴。

家庭医生背过身给林长生上药,似乎不忍看到眼前这一幕,梁文睿扑上去抱住男人的小腿,哭喊着:“叔叔不能再打了,天赐哥马上要打比赛。”

“轮不到你教训我!”男人一脚踢开梁文睿,提起林天赐的小腿往下面摔,暴怒中的他简直如同地府罗刹,他气喘如牛,吼道:“跟你妈一样学不会安分是吧,我让你犯贱,我让你找事!”

林天赐的额头磕在了茶几角,鲜血横流,他捂着脑袋嚎啕大哭:“爸爸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男人撕下领带解着衬衫扣子,几次没解开后他失去耐心直接拽开。

他单膝跪地掐住林天赐的脖子,大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抡起胳膊一巴掌抽下去:“贱货!烂种!就会给我丢人现眼!”

林天赐被打得鼻血长流,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烈呛咳着,吐出满嘴血沫。

而男人依然没有停手。

梁文睿踉踉跄跄爬到林长生面前,拽住她的脚腕哭求道:“林长生,不,林、林小姐,你让林叔叔放过天赐哥吧,是我丢了你的书包,和他没有关系,你救救他,我求你了。”

他眼眶通红,眼球充血,眼泪混着鼻涕一直流到下巴。

林长生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回忆结束,林长生吐出一口浊气,等待心情平复。

怀方捞起她的手掌,这里捏一下那里捏一下,仿佛在把玩一块滑腻如脂的软玉,问:“你求了吗?”

林长生张开五指,插进怀方的指缝,她垂下目光看着两人贴合在一起的手掌,低声说道:“没有。”

“其实刚知道林天赐的时候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准确来说,我对林先生的所有私生子都没感觉,我不讨厌他们,当然,更谈不上喜欢。”

怀方开玩笑:“嫡孙的自信。”

林长生笑笑,继续说道:

“但林天赐是个格外招人厌的东西,粗鲁、暴躁、自私、虚伪、冷血、无耻……他简直像个没进化好的动物,那件事之前我讨厌他,那件事之后我恨他。”

她看着怀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但对林天赐只能用暴力,我怎么可能为他求情?”

怀方睫毛轻颤,透过这双眼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心里再怕,身上再痛,也咬紧牙关绝不低头。

也难怪林天赐恨她了,大概在禽兽眼里人总是清高傲慢的。

“林先生让他给我去捡书。”林长生的身体无意识地绷紧,如果说回忆是一本旧书,那么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就是她不太愿意翻到的一页,她皱眉,顿了顿,说:“林天赐去了,溺亡。”

她并不可怜林天赐,只是她那会儿太小,无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得这般仓促。

怀方默默地收紧双臂,她低头嗅着林长生发间的清香,说:“你是个柔软的人。”

作为妖怪,怀方的心和剑一样冷,妖怪的世界里没有是非对错,更没有道德和正义,只有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别说是林天赐有错在先,就算他没有做错什么,他那样的身份,那个鸠占鹊巢的妈妈,啧。

如果我是你的话,怀方想,见他第一面我就会杀了他,然后再杀掉林先生和林夫人。

人类的心过于柔软,还是不要吓到她了,她眼底的冷意渐渐收敛。

怀方抚着林长生背,手指一节一节地滑过她的脊柱,久久不语。

阳光透过窗帘投进室内,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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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
连载中今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