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本以为怖宁会迫不及待地再次找上她,没想到一连好几天都风平浪静的。
她们顺利完成了大部分拍摄,导演大手一挥,慷慨地给嘉宾们放了假,允许她们自由探索张掖这座城市。
林长生和怀方决定去七彩丹霞景区看看。
路上,林长生又想起了怀方讲过的话,说:“崇祯四年闯王号召米脂饥民起义,你——”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潜意识中,她不愿去想生在战乱年间的怀方都经历了什么。
“啊,我挺好的。”怀方完全没get到林长生的潜台词,她挠了挠头,诚实地说道:“我睡着了,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兵祸,几十年前才被挖出来,之后就挂你手腕上了。”
林长生:“……”
她突然有种被诈骗的感觉。
“你是说你这个千年大妖。”林长生特意加重了后面四个字:“准确出生时间是1631年,之后一直沉睡,到我手上了还在睡,直到几个月前才彻底苏醒,是吗?”
怀方咂咂嘴,说:“是的吧。”
林长生直接戴上了无语菩萨的面具,说:“你这算什么千年大妖,你还没我大。”
还说什么监护人,在辈分上占我便宜。
林长生心里有一万句话想吐槽。
这话说得怀方不乐意了:“怎么不算,从能力上讲我确实是啊,你不要只在乎那些细节。”
林长生翻了个白眼:“行吧,你接着说。”
“说什么?”
“说无上天师封印了一把剑。”
“哦哦。”
怀方想了想,说道:“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江水从天河泄下奔腾着流经整个草原,跟银缎子似的。”
车子稳稳当当地飞驰在宽阔的高速路上,怀方偏过头看向窗外,天是蓝的,大地是黄的,灌木丛中夹着粉嫩的小花,为这幅西北风景画添上鲜亮的色彩。
她讲得很慢,好像行走四方的说书人,吹开书页上的尘土,将隐藏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娓娓道来:“她在江边洗干净剑,找一处夯土堆坐着,剑横在膝上,吹起了尺八。”
林长生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落寞包裹着怀方,好像山间下起雨,斜风一吹,落进她的眼眸中。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动,林长生很想将手盖在怀方的眼睛上,为她挡住这湿冷的雨,但是不行,林长生只能沉默,良久之后,她轻声说道:“听起来很美。”
怀方嘴角勾出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是啊,很美。”
她没说上万人埋骨荒野,没过膝盖的野草上溅满血肉,飞禽走兽彻夜狂欢,狼嚎声直到天明还不消散,妖异的花吸足了养分,一夜间开满整片草原。
枉死的冤魂不愿离去,终日在荒原上游荡,渐渐的,放马原成了人烟荒芜,鸟兽绝迹的大凶之地。
这是长鸣的罪,也是无上天师的罪。
车内安静了许久,几分钟后林长生开口问道:“为什么会难过?”
怀方放下座椅斜躺着,两只手垫在脑后充当枕头,她想了很久,说道:“我不知道,我和你讲的这些都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无上天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忆起来时我会不开心。”
“这样啊。”林长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开着车,直到开进了临泽县境内她才再次开口问道:“无上天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人。”
“?”
“她是神。”
“???”
林长生忍不住通过内后视镜观察怀方,她总觉得这家伙又在口嗨忽悠自己,可怀方的表情很正常,仿佛说了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林长生的一肚子疑惑卡在了嗓子眼,半天后才挤出来一句话:“这不科学。”
“见鬼这么多年想不到你还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怀方打开遮阳板化妆镜,细细地涂着口红,快到目的地了,她要画个美美的妆。
涂好口红后她抿抿唇,让唇色更均匀,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口红没有出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继续说道:“无上天师是世间最后一位神明,之后天地间灵气逐渐稀薄,再也没人能得道成仙。”
“所以我很珍贵的好不好。”怀方啪嗒一声合上化妆镜,觑了林长生一眼,对于她看轻自己的行为十分不满:“我是唯一一个由神明养出来的妖怪。”
她出门前特意做了头发,酒红色大波浪卷披在白短袖上宛如雪地里燃烧的火焰,上衣下摆掖在裤腰中,七分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完美的腿部曲线,纤细的脚踝盈盈一握,踩着一双便于行走的板鞋。
长眉未加修饰,野蛮生长的眉毛在笑的时候给她平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眸子黑亮,鼻梁高挺,又涂了正红色的口红。
整个人的气质好似热烈的太阳,美得逼人。
林长生咳嗽一声,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左右,她们到达了景区内部。
太阳高照,天空碧蓝,云朵宛如浪花,光影在七彩的岩壁上流动,好似大自然将绛紫、赭红、铁棕、土黄、卡其、灰白等颜色织成了一块鲜艳的毯子。
地质的美如此震撼。
两人乘兴而来,兴尽而去,回到烧烤店简单吃了点晚饭,林长生便回房间洗澡,然后躺在床上,准备看会儿书就睡觉。
与此同时,梁文睿又被怖宁拖进了噩梦中。
他梦到了那场意外,那场因林长生而起,却毁了林天赐的意外。
宏图官邸A区16栋门口停了一部车,梁文睿本以为是林叔叔回来了,没想到司机打开车门后,走下来的是个女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长生,在此之前他对她的所有印象都来自林天赐。
林天赐说她是个傻子,那大概一脸蠢相;林天赐说她目中无人,蛮不讲理,那大概是个疯婆子;林天赐还说她是个病秧子,天天吃药,那大概是个病痨鬼的模样。
又蠢又疯的病痨鬼,就是梁文睿给林长生的画像。
但当他真正见到林长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画像和她本人毫不相干。
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处绣着校名和校徽,依稀能看到“沛城一中”四个字,这是沛城最好,全国排名第三的高中,被誉为清北摇篮。
她肯定不笨,梁文睿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乐高零件。
女孩身材高挑纤细,皮肤白皙,扎着简单的高马尾,气质如同雨后青竹,干净又挺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傲慢。
她也不疯。
女孩单手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面向正门,梁文睿看到了她的正脸,没什么血色,唇色也很淡,看起来确实身体不太好。
是个聪明沉静,身体不好的女孩子,他更新了自己的画像。
她落后林叔叔几步,跟着他走进大门。
“靠!”林天赐一拳砸在窗框上,一脸恼怒:“爸爸怎么把她带回来了。”他丢下拼了一半的零件,小牛犊一样的身子撞开门就要往楼下冲:“不行,我得去看看。”
跑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落下了梁文睿,又马上折返回去拽上他:“她过来准没好事,我可不想再看到妈妈哭了。”
梁文睿急忙问道: “阿姨为什么哭?”他并不了解林天赐家的情况,只知道他有一个关系不好的妹妹。
这个问题硬是刹住了林天赐狂奔中的脚,林天赐拽着他趴在楼梯口,指着坐在客厅中央的林长生,压低嗓音:“我实话和你说吧。”
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让梁文睿下意识地挺胸抬头,他认真道:“你说。”
“她是我爸爸跟小三生的。”林天赐移开目光,厌恶地撇嘴:“你说我妈妈看到她心里能舒服吗?”
“小三?”梁文睿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放低声音,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是某种禁忌,恐惧中掺着强烈的好奇,他忍不住追问:“叔叔是……出轨了吗?”
“放屁!”林天赐推他一把,勃然大怒:“是那个女的勾引我爸爸!”
梁文睿被他吓一跳,后脑撞到了冰凉的瓷砖上也不敢喊痛,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讲错话了。”
“哼!”
林天赐重重呼吸一声,他抱着胳膊靠在扶手上,不解和愤怒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怨毒的神情。
他说:“等着吧,我非要给她个教训。”
梁文睿缩了缩脖子,不敢讲话。
半个小时后,林长生的书包被丢进了泳池里。
林宅设计了双层泳池,一楼泳池的正上方是二楼的悬浮泳池,游泳时两个泳池里的人可以互相看到彼此,隔着水层和玻璃遥遥相望。
平时可以在泳池旁摆一张小桌读书喝茶,阳光经过多次折射来到一楼时会变成非常漂亮的光斑,洒在桌面上如同彩蝶飞舞。
即使什么都不做,泳池里丢一张充气床,平躺在水面,看看上方的蓝天白云也是种享受。
只是现在暂时没办法享受了,二楼悬浮泳池里全是林长生的书。
沛城一中发的书包有防水设计,丢她书包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拉开书包所有拉链,连文具袋也没有放过。
她的教材、习题册、作业本、文具就这样飘满了整个水面。
“哎那个谁,二楼泳池在维修,泳池盖打不开了。”罪魁祸首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笑,他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脸上写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梁文睿拉了拉他的衣服,有点心虚:“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你怎么回事。”林天赐打开他的手,有些恼怒:“干嘛帮那个短命鬼说话,你想站她那边去吗?”
“不是不是。”梁文睿连忙坐得更近些,解释道:“我怕她会和林叔叔告状。”
“切,我会怕她?”林天赐把两条腿搭在茶几上,斜睨林长生一眼:“爸爸才不会跟奶奶一样偏心她。”
林长生确实没有和林先生告状,刚进入这场梦境她就意识到怖宁想做什么——它想用她十二岁时的噩梦吓倒她。
她盯着二楼泳池看了很久,嘴角勾出一抹讥笑。
你以为二十二岁的林长生还会怕这些吗?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天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给我捞出来。”
十年了,她已经十年没有见过林天赐,他的时间停止在了十二岁,而自己一直往前走,即便如此,再看到这张脸时林长生心中依然烧起了熊熊怒火。
这张脸还是死了的时候好看,林长生攥紧拳头。
林天赐被林长生态度激怒,他怒火高涨,噌一下站起身。
又是这种看垃圾,看虫豸的眼神。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这个妹妹不一样,奶奶会把她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教她念《千字文》,哪怕她像根木头一样呆愣。
而自己呢,自己明明可以流利背完全篇,自己明明更乖巧听话,可奶奶的眼里永远没有他。
奶奶的寿宴上,妈妈教了他一段讨喜的话,爸爸抱着他走到奶奶面前,他捧着粉嫩的桃子为奶奶贺寿,所有人都夸他聪明伶俐,只有奶奶!
只有奶奶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对爸爸丢下一句话:“带他走,你也不要来了。”
那时候他太小,不懂如坠冰窖那种感觉是什么,后来他懂了——那是比厌恶还令人难堪的无视!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又那么对她!
“你说什么笑话。”林天赐气笑了,他使劲推搡了林长生一把:“你不会以为这里是老宅吧。”
林长生用力地呼吸,眼眶一点点发红,她咬紧后槽牙,挤出一句话:“我说,给我捡起来。”
下一秒。
“我艹你妈的!”林天赐扬起拳头,恨不得将这张讨厌至极地脸打扁打烂:“你他妈装什么装,你以为你是谁啊,只有那个老不死的眼睛瞎把你当个宝贝。”
他骂出了所有自己知道的脏话,即使这样也不能发泄干净心中的怒火。
“我他妈弄死你!”他面部充血发红,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模样如同山里吃人的狼。
林长生一脚踹中他的腹部,骑到他身上,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一只手攥成拳头,砸在他的鼻梁骨上:“你以为我不想弄死你吗?!”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场景,有十二岁时林天赐和梁文睿对自己的欺凌,有林先生面容扭曲的咆哮,有林夫人懦弱无能的哭泣,有当年幼小的自己的恐惧,最后的最后,画面停止在了几天前梁文睿的问题上:
“你最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我会杀死一切曾经的、现在的、将来的让我恐惧的东西。
就像现在这样!
她一拳接着一拳地殴打着林天赐,即便这样也不能宣泄自己的怒气。
梁文睿尖叫着想拉开她,被她一脚踹进了泳池里,半天爬不上来。
林长生脱掉校服,解开束缚脖颈的衣扣,单手揪住林天赐的头发,抓起他的额头撞向凹凸不平的大理石地面,哈,该说不说,泳池边沿的防滑设计实在适合用来揍人。
林天赐一开始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头破血流后终于开始害怕,眼泪混合着鼻血呛进气管里,他吐出几颗断牙,哀嚎着求饶:“我错了,放过我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林长生喘着粗气想,啊,想到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
她的眼前逐渐模糊,听觉却被无限放大,她听到了自己的在心脏胸腔中如野兽般嘶吼,杀了他,杀了他!
怖宁化作银色的液体从林天赐的七窍中流出,一接触到地面就向四周飞速蔓延,它想逃。
我会让你逃走吗?
这十年我可是在心里一遍遍发誓,我会杀死一切的恐惧!
我会像野兽一样抓住你、撕咬你、绞杀你。
林长生抄起校服将试图逃跑的怖宁连带着林天赐的脑袋裹在一起,勒紧后撑起身子,她右膝前屈,左腿猛得蹬着地面,膝盖带着烧了十年愤怒狠狠砸下去。
“叽!!!”
怖宁炸成了一片银花。
看吧,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打败它。
在第一次遭遇怖宁后,她就明白了杀死它的秘诀。
梦境在崩塌,周围的环境像雪遇到了热汤般飞速融化,林长生环视了一圈这个曾经的梦魇之地,心中无比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