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花烛喜01

回到宁安堂,卫涟蓦然觉得一身轻松,原来这就是低头认错的滋味,倒也没她原本想的那般不好受。她头一次明白,低头是比对抗更有力量、更让她愉悦的,她像个小孩子习得新道理一样兴高采烈,以至于第二日去府衙,连沈昀都看得出她心情不错,因为他又使唤她去沏茶的时候,她没往里面偷偷倒醋了。

“你怎么了这是?”喝了一口茶后,沈昀稀奇得不行,“看起来心情很好啊。”

卫涟冲他笑笑,炫耀道:“我在这儿第一次交到朋友了。”

沈昀作出西子捧心状:“我竟不算是你的朋友……”

卫涟只是在心里想:“你是我的仇人还差不多。”

于是她笑容中又掺杂了一丝微妙的狡猾:“你自然也算,那么,你愿不愿意把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这次,沈昀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假装听不见。他直视着卫涟微微发亮的眼睛,沉吟片刻,缓缓道:“日后看你表现吧。”

卫涟愣了一下,然后使劲凑到他跟前追问:“我要怎么表现?你还要喝茶么?沈大人、沈大人——”

沈昀在卫涟的追逼之下赶忙从书案前起来往别的方向去了。

卫涟不愿放过他,又眼巴巴地追上去表现,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承诺,卫涟这几个月在他面前乖巧得像是换了个人,沈昀抽屉里的茶叶用下几包,话本子换了又换,夏天很快就过去,入秋渐凉,卫涟身上也换了灰鼠皮袄,卫秀宁说今年实在是过得好,吃穿用度都上了一层台阶,在刘家镇的那些日子,好像一场前尘噩梦,就那样过去了。

花遥来宁安堂的次数更多,有时候卫涟也在下午去明月楼听花遥唱曲儿,卫涟恪守着她心中朋友的规矩,模仿着刘小玲和石头,她会将手搭在花遥肩膀上,或者邀请她去市集逛逛。朋友应是无话不说的,于是卫涟告诉花遥,她喜欢喝酒不喜欢喝茶,喜欢舞刀弄枪不喜欢刺绣女红,她喜欢像花遥这样温柔良善的人而不是沈昀那样狡诈阴险的人……

卫涟说了很多,花遥听完有些汗颜——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对卫涟这样事无巨细地敞开。她没想到卫涟看起来冷淡,对朋友竟然能这么热情,花遥心里有些愧疚,她没有这么多自己的喜好可以同卫涟分享,便觉得自己对卫涟亏欠了。

不过,她现下有一件要紧的人生大事可以说给她听。

红红的信笺上端正写着四个大字:“花烛之喜”。

卫涟将那份红彤彤的三合帖拿到手中,花遥笑得很羞涩,她说:“我识不得几个字,朋友也少,这几份,还都是他帮我写的……”

卫涟打开来看,匆匆扫过几眼,略过什么“幸贲蓬荜,同沐吉庆”之类的客套话,看到落款,相攸生翁弘,闺房女花遥,卫涟脑中那根神经跳了一下,开口问:“你要出嫁了?同这个……翁弘?”

花遥点点头,满脸都是待嫁女儿的羞怯,她原本就温顺的眉眼更是润得春意盎然:“嗯,上次你来找我时见过的,他给我赎身,还要娶我……我从前是想也不敢想能有这等福气的。”

“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以前不敢说出口,怕最后只是一场空欢喜,”花遥伸出手,水葱一样的手指点了点那喜庆的邀帖,“可如今,这个月十八,我就要嫁给他了,清清白白的人家,堂堂正正的妻子。”

卫涟不识爱情滋味,难以感受到待嫁之心,可花遥眼中漾着的幸福之色简直快要溢出来,卫涟知道她最想要的便是清白身份,再不入贱籍,于是,就算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卫涟也真心替她感到高兴。她弯了弯嘴角,衷心地祝福道:“恭喜你啊,花遥,祝贺你,再也不用回明月楼了。”

“嗯!”听到明月楼,花遥笑得更是藏不住,她卯足劲地点头,上前一步牵住卫涟的手,“阿涟,我们会准备上好的新丰美酒,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卫涟应答着,目送着她的背影,摸到手中的三合帖,她又打开看了一遍,心里很为她高兴,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第二日,府衙廨舍内,卫涟将誊毕的案牍整齐置于沈昀公案之上,敛衽一礼,面上浮起一丝刻意为之的浅笑:“沈大人——”

沈昀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有话就说。”

“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

“翁弘。”

沈昀挑眉:“怎么问这个?”

“你竟真的认识?”

“不认识,”沈昀身体略向后靠于凭几,“只是恰巧知道有这个人。”

“他为人如何?可值得托付终身?”

沈昀没回答,怀疑地用目光在她面上上下逡巡:“你先告诉我你干嘛打听他。你……对他有意?”

“有意?什么意?”卫涟皱眉,“先前不是对你说过么,我交上朋友了,这个友人给我递了婚宴请柬,新郎便是翁弘。”

“喔——”不知为何,沈昀舒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游刃有余,“啧,你这朋友怕是遇人不淑明珠暗投了吧,这位翁家公子,乃是我们山阳城第一大富商翁景和膝下独子,赫赫有名的膏梁纨绔,几年前在京城被罢官才回了这山阳城,这几年整日斗鸡走马、狎妓宿娼,可算不上什么良人。”

“什么?!”卫涟瞪大眼,拍案而起,“那、那花遥岂不是——”

“嗯,”沈昀颔首,语气平淡,“羊入虎口,大抵如是。”

卫涟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摆脱明月楼,现下却要与这种男人成婚……”

“明月楼?原来如此……”沈昀一脸了然,“娶风尘女子为妻,倒也是那位翁公子的作风,只是,他爹当初可是翰林院学士,最是端方守礼,这一遭怕不是要被气进棺材里,你这友人嫁进去,日子恐怕难过。”

卫涟狠狠用眼刀扎了他一下:“你懂什么?花遥她身陷风尘只是无奈,命途多舛,造化弄人,她心地纯善,性情柔婉,配得起世上任何如意郎君。她自小饱尝艰辛,受尽了苦楚,什么学士富商,不过是侥幸投了个她没投上的胎,凭什么看不起她?”

沈昀被她噎了一下,无奈道:“你吃火药了么?何至于动这么大气,我只是推测罢了。说不准那位翁老爷豁达开明,对她特别欣赏呢?总之,你操心也无用,木已成舟,你那朋友连请柬都递给你了。”

卫涟这才坐下,脸上却仍是忧心忡忡的神情,眉头皱成一座小山:“日后她若是在那个家过得不好,该怎么办呢?”

“总好过继续待在明月楼,翁公子千不好万不是,却唯独帮你朋友赎了身。”沈昀耸耸肩,又捡起手上书本看了起来,往嘴里塞了个卫涟带给他的蜜饯,“婚宴定在什么时候?”

“本月十八。”

“别这么愁眉苦脸,到时我陪你同去,如何?”

“你?”卫涟狐疑地看向他,“你去干嘛?”

“此等豪绅巨贾的婚宴,纵使再如何简省,席间总少不得几道珍馐佳肴。我馋啊。”沈昀欠儿登地笑,又拈起蜜饯往嘴里塞。

“不带你,除非你将我玉佩还回来。”卫涟一听这人又想着法儿地满足他那点口腹之欲,一口回绝了。

“那这样如何,”沈昀脸上没有一点气愤的神色,而是慢悠悠地说道,“我这司法参军借着司马大人的名头帮你狐假虎威一把,让那翁家知道你朋友有府衙的门路倚仗,以后便不敢随意欺辱她。”

卫涟顿了顿,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如此便劳烦沈大人到时陪我走一趟,美酒佳肴,您尽可享用。”

沈昀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人情往来,礼不可废。你可有给人家备什么贺仪?”

卫涟怔了一下,她穷得很,哪来的钱备礼。先前当了玉佩后换来的钱财全用来置办宁安堂,家中钱帛出入,皆掌于卫秀宁之手。卫涟平素不尚华服,非得卫秀宁催着撵着,才去绸缎庄扯块料子做衣裳,铅华脂粉更是从不沾身,唯独馋酒时,才向卫秀宁讨几枚铜钱沽酒。她身上一向只有几个铜板,那钱袋就是个摆设。

沈昀见她这副模样便叹口气:“罢了,就知道你囊中羞涩,这些时日为本官誊录案牍,点灯熬油,也算你勤谨。今日本官便为你支些录事俸钱,给你充作人情之资罢。”

卫涟好想揍他,无奈人在屋檐下,只好冷笑,语带机锋:“那真是谢谢沈公台高义薄云,小女子没齿不忘。”

“好说,卫姑娘日后不将本官视作眼中钉便足够了,”沈昀似浑不觉其讥诮,反倒受用之极,“你想送什么?”

卫涟回忆起卫秀宁那支爱不释手的金钗,便想,花遥大概是没有娘家人的。

“大概,送件首饰吧,钗环簪珥之类。”

“喔,左右无事,现在去买如何?”

“甚好,”卫涟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你将俸钱给我。”

“啧,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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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观音
连载中冬眠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