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赴山阳13

卫涟回到宁安堂,无所事事地叼着根苇草趴在柜台上,自那勾结胡人的回春堂被查办后,城里人对药铺的信任大打折扣,连宁安堂也被波及,来寻医问药的人,少了许多。石头与刘小玲算是一见如故,刘小玲有了年龄相仿的玩伴,便看不上与她颇无共同话题的卫涟了,那两人动不动就结伴出去玩,而卫秀宁不忙着看诊,便去给刘小玲和卫涟洗洗旧衣服,把卫涟一个人扔在柜台见客。

自那日她被花遥赶回去,这几天花遥也不来宁安堂了——更别说给她弹琵琶唱曲儿。

“无聊啊无聊。”卫涟百无聊赖地想。她趴在桌上,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她的脊背,她就渐渐地睡着了。

卫涟鲜少做梦,就算有梦,醒来后也是一片空白,人生太短,至今不到一年光阴,常人总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可卫涟却觉得无论是什么都缓缓的、慢慢的,只因她贪婪地抓住每一刻的时光来咀嚼品味,生怕再次失去她的人生。可今日,她只睡了一小会,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前段的深刻起初是一种尖锐的痛觉,像刀尖一样剜着她内心的某一处,后来那感觉减弱,变得绵烂,渐趋于无,然后轻轻地被风吹散,不再在她的记忆里烙下痕迹,她好像从一个高台上重重地摔落,却很解脱,不痛苦,转瞬间,她落在一所房子里,她在窗户边看着外面,下着雪,有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前走,她下意识地要叫出那人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骑着马的那个背影渐渐远去了,那是谁呢……

“怎么在这睡觉?”卫秀宁推了她一下。

卫涟惊醒,额头汗意涔涔,她眼神空空的,看向卫秀宁,缓了半晌才说:“……怎么了?”

卫秀宁见她这副模样,关切道:“没怎么,怕你这样睡着着凉,你梦魇了?”

卫涟摇摇头:“没有。”那长长的梦,她最后只记得了个尾巴,一个骑马的人自她梦中雪地远去了。

卫秀宁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我先前就记得,还没来山阳城的那年深秋,你睡得不安稳,梦里喊人来着。”

“喊什么了?”

“好像是……”卫秀宁声音轻轻,怕再惊扰了她的安稳,“殿下……”

听到这两个字,卫秀宁也跟着重复:“殿、下……”她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自己那块玉佩,可摸了个空,她才恍然想起,玉佩早被沈昀那歹人据为己有了。

卫秀宁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卫涟的脸颊,说:“你从前,该不会真是什么皇宫里养的杀手之类的吧?跟哪位负心薄情的殿下纠缠不清,沦落至此?”

“这都什么啊……”卫涟有气无力地反驳,“你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吧。”

卫秀宁见她情绪有点恢复,才笑嘻嘻地又转移话题:“别想这么多了,那个花遥呢?最近怎么不来看你了?”

说到这,卫涟又有些烦躁,她别开视线,小声说:“她那日邀我听她弹琵琶,后来将我赶出去了。”

卫秀宁惊讶道:“你是不是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卫涟瞪大眼:“我没有说……好吧,是说了,但是不是很难听,也没有针对她本人呀。”

卫秀宁将头支在柜台上,听她讲起了那日发生的事,听到末了,她板起脸孔,拍了一下卫涟的头:“你快去跟人家道歉去。”

“我又没说错……”卫涟把脸偏到一边,满脸不服和倔强。

“啧,我真怕了你了,你……”卫秀宁一滞,缓缓换了个方向劝说,“若是有人当着你的面说我泼皮,你会不会生气啊?”

“我——”卫涟噎了一下,“那不一样。”

卫秀宁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卫涟在她的注视中败下阵来,只能叹了口气:“好吧,我去道歉……”

卫涟磨磨蹭蹭地挪到明月楼后巷时,日头已经偏西。高耸的朱漆楼阁在暮色中透出暖融融的光晕。

“啧,”卫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歉?怎么道?难道要说“对不住,我不该说你的贵人不是好鸟”?这听起来更混蛋了。她终于还是走进去,一楼大堂扫了一圈,没见花遥,原本有老鸨迎上来,一见她是个姑娘,又面露警惕,问她是干嘛来的——卫涟想,从前怕是有妇人来这捉奸吧。卫涟说自己是花遥的私交,对方才松了口气,说花遥正在楼上呢。

花遥背对着窗户坐在绣墩上,依旧抱着她那把宝贝琵琶,但并未弹奏,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零碎声响。她旁边,一个穿着珊瑚红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姿态闲适优雅。他手中端着一只青玉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

卫涟上楼找到花遥的隔间,抬手敲了敲门。

花遥惊了一下,放下琵琶起身去迎接。

门一开,卫涟的视线不自觉地向里瞟了一下,才发觉里面有个男人,她尴尬了一瞬,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讪讪说:“你有客人啊,我、我赶明儿再来吧。”

花遥瞪了瞪眼,似乎没想到来人是她。她还没忘却先前的不愉快,但声音中依旧充满了暖融融的温柔:“他不妨事的,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那个……我……”卫涟清了清嗓子,感觉舌头有点打结。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矮榻上的男子,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她干脆把心一横,对着花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开口:“花遥,我来跟你道歉。”

花遥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半张着,不知该说什么。

卫涟深吸一口气:“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口无遮拦那样说你敬重的人。我错了,你别生气。”她语速很快,像是完成任务,说完就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认命模样。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花遥先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她眼睛弯弯的,笑出了脸颊上那个小小的梨涡。她笑了半天,直到卫涟耳根都有些红了,才又开口道:“我原谅你了,卫涟,你知道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道歉呢。”

卫涟心想:“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给人道歉。”

只是,她的生平是从去年秋天才开始的。

卫涟撇撇嘴,抬头看着花遥的眼睛,说:“你不生气便好了,以后你还愿意弹琵琶给我听吗?”

花遥郑重地点点头,微微笑着:“自然,若你……不嫌弃我,我就是你的朋友。”

朋友。

卫涟怔怔地说:“我还没交过朋友呢。”

“什么?”花遥也愣了一下。她自七岁起就被卖到明月楼,此后人生的一切都被打上了卑贱的烙印,她总是羡慕着清白人家的女儿,可就算是她这样在泥淖中挣扎的苦命女子,也交上了两三个真心朋友。卫涟,明明是她最羡慕的那种女孩,怎么会没有朋友?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但是,谢谢你……”卫涟咬了咬嘴唇,认真地抬眸与她对视,“愿意做我的朋友。既然你还有客人,我不便久留,就先走啦……”

说罢,她冲花遥摆摆手,便飞快地逃了。

花遥站在原地,目送着她挺拔的背影,她步履匆忙,反而显得笨拙可爱。花遥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像初春湖面漾开的第一缕涟漪,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暖意和浅浅的惘然。

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她身后的男人此刻慢悠悠地踱步出来,高大的身影无声地笼罩在花遥身侧。他显然将两人之间那番不算长却字字清晰的对话尽收耳底,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极其自然地环住了花遥纤细的腰肢,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夏衫熨帖地挨她的肌肤。他俯下身,微凉的唇几乎要贴上花遥小巧玲珑的耳垂,灼热的气息裹挟着低沉的嗓音,羽毛般搔刮着她的耳廓:“可怜见的……原来从没人这般对你道过歉,怪不得这般心软好哄。”尾音拖长,带着几分若有若无地宠溺。

花遥被他亲昵的动作和滚烫的气息弄得浑身发软,她埋首在他胸前,鼻间盈满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沉水香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自知的娇软,喃喃唤道:“弘郎……”

“啧,你该叫我什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发,深邃的目光锁住她躲闪的眼眸,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花遥脸颊飞红一片,扭捏半晌,才怯怯开口:“相公……”

男人胸腔震动,发出一声满意的闷笑,带着餍足的慵然惬意。他不再逗弄她,只是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越过花遥的肩头,轻轻地将敞开的房门合拢。

“吱呀”一声轻响,雕花的门扉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见观音
连载中冬眠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