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并非想象中那般俗艳喧嚣。午后时分,楼内客人不多,显得颇为清幽。雕梁画栋间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和酒气,花遥引着卫涟,避开大堂,直接上了三楼她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尘不染。一张古琴,一把琵琶,几卷乐谱,便是全部家当。窗外正对着城内缓缓流淌的小河,风光甚好。
花遥请卫涟在窗边的软榻坐下,自己则净了手,从琴囊中取出她那把保养得极好的紫檀木琵琶。她抱着琵琶,并未立刻弹奏,而是坐在绣墩上,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弦,眼神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
那曲子她已弹过无数遍,几乎是闭着眼都能奏出来,葱白的手指拨弄琵琶弦,左手指腹的茧已让她不再感受到年少时生生的疼。《汉宫秋月》一出,乐声珠圆玉润,似有黄莺鸣啼,把人潮热的心被引回翠绿的春。花遥的心在弹琵琶时总会静下来,忘记自己是以色侍人的青楼女子,忘记自己待价而沽的身份,忘记自己迟早要卖给一个出得起价钱的男人,她什么也不想,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这一刻,此时不是晚间,没有一群满身酒气的男人围着她嬉笑,她将自己洁净的一颗心剖出,只献给面前这个人。
“那时,山阳城刚被从胡人手里收复,才打完仗,城里尸首还没收拾净,”一曲毕,花遥仍在拨弄着凉凉的弦,“上面要摆庆功宴,那晚,就是在明月楼犒赏军士……”
明月楼被征用来办庆功宴。楼里灯火通明,喧嚣震天,那些打了胜仗的军爷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划拳行令,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花遥如从前一样,在一楼大堂在角落里弹琵琶,舞姬们在中心跳着舞,靡靡的舞乐声中,夹杂了士兵们粗狂的笑声。花遥却害怕起来。打仗时她怕在战火中殒命,现在她又怕这些以保护之名驻扎进来的男人,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首《春江花月夜》弹下来,琵琶音中也有带上了几分怯弱。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酣醉,有个喝得烂醉的军官,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去抓花遥手腕。
花遥抱着琵琶使劲摇头,满脸讨好的笑容:“爷,奴家还没挂牌。”
“什么挂牌不挂牌的,爷今晚就相中你一个了。”
那人满身酒气,眼神迷离,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神色。花遥在他眼里,只是个用来发泄的物件罢了。
花遥已习惯了这些男人借酒占她便宜了,可她从前但凡有这样的遭遇,明月楼会有专门的小厮站出来驱赶,因为花遥还未挂牌,是为了日后能卖上更好的价钱。可今日,没人敢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手腕被拽得生疼,花遥腿软得不像样子,她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琵琶,舍不得放手。
“我当时吓坏了,抱着琵琶想躲,可那人力气大得很,周围的姐妹也吓得不敢出声。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花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呼吸也急促起来,“嗖——!”
她猛地拨动琵琶弦,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模拟着那惊心动魄的一箭。
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抓着花遥不放的那只手的手腕,钉死在他面前的酒案上,箭头穿透了手掌,扎进厚实的木头里,箭尾还在嗡嗡地颤,血喷涌而出,流到地上,与打翻的酒水混在一起。花遥毫发无伤。那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她甚至没看清箭是怎么来的,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还有那个醉汉杀猪般的嚎叫。
花遥的眼泪就这样凝在眼眶中,还没来得及掉出来。
整个明月楼瞬间死寂,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震慑住了。无数道目光投向二楼那个高高站着手持弓箭的身影,那人闲闲地站着,手搭在箭尾,仿佛刚刚只是拂拭去了灰尘。二楼传来的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清冷,却像带着冰渣子,狠厉地、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本将军不是说过了么,不准奸污妇女。付金水,你拿我的话当放屁?”
那被钉了一只手的人眼睛也充血,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怨毒和愤恨:“将军,这、这是妓女……”
“你没看见她不愿意吗?”
没人敢再说话,可在场所有男人都不约而同地想:“一个妓女,愿不愿意的重要吗?”
所以,看见她不愿意,又怎样?
她毕竟只是个……女人。
可没有任何人敢把自己心之所想说出口,因为,射出这支箭的,也是一个女人。
付金水还不死心,两眼死死地盯住楼上那道身影:“将军,我爹说您行军有道才让我来此历练,您这样……”
“哦,”那人笑了一下,打断他的辩白,“拿付召来压我啊……”
她将弓拉起,弓弦紧成一个饱满的弧度,满月一般。她作势又对准了地上的人,声音凛冽似冰,却又带着几分桀骜的血腥气:“若不是有你爹,刚刚那箭,就已射穿你的喉咙。”
随后,那个被钉在柱子上的倒霉鬼校尉被人拖了下去,在地上拖行出一条鲜红的血迹,满堂的军将都噤若寒蝉。
“弹琵琶那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把弓箭递出去一边问,旁边随从立马接下那张弓。
花遥一愣,大气不敢出,恭敬地垂着头答道:“奴叫……花遥。”
“好,花遥姑娘,本将军选定了。今晚,只给我一个人唱曲儿。我看这酒也喝罢了,功也庆过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一楼所有人齐刷刷称是,放下手中酒杯便陆续退出了明月楼。楼内安安静静,只剩那人和她的副将随从仍在二楼,高高的,花遥抬头也看不清楚,她就抱着琵琶,仍坐在一楼那个角落,开始弹。她不知道弹了多久,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手指都发麻,《梁洲》、《阳关三叠》……她一直弹着、唱着,听到楼上偶尔传来倒酒碰杯的声音,低沉而清脆,那晚的月亮照进来,花遥的心前所未有地明亮了、安定了。
“后来,她终于说,她要走了,我今晚弹得很好,会给我赏赐。我知道她会从另一边雅阁的楼梯离开,那离我很远,之后,她或许不会再让我为她弹琵琶了。所以,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花遥抬头,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一晚,她仰望着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鼓起勇气向上发问,“多谢您……您为何救我呢?”
花遥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回味当时的场景和那句话带来的余韵。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我心都快跳出来了。然后,我听到她说……‘付金水违反军纪,便是挑衅我的权威,况且……你与某个人有些相似,不是现在的她,是从前的。’”花遥苦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红晕,“我当时吓坏了,又惶恐又卑微,便赶忙说:将军,您认识的人必定也金尊玉贵,花遥浮萍之身,岂敢与贵人相像?”
“她听了,好像……轻轻地笑了一声。”花遥努力回忆着那短暂而模糊的笑声,“那笑声很短,也很轻,大概,是有点在笑话我的意思在吧。她说:‘她要是知道我觉得你跟她像,大概也要生气吧。’”
卫涟听到这里,心头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细微的、难以名状的不适感。她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然后,她就走了。”花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一丝怅惘,“等从我看不见的那边她下了楼,脚步声消失,我才敢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我只看到一个身着戎装的背影,正翻身上马,月光照在她身上,看起来实在是英气逼人,威风极了。我那夜还在做梦,有朝一日能不能离她近一点,再为她弹一次琵琶呢?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说她带着她的亲卫,连夜离开山阳城回京复命去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小河潺潺的水声隐约传来。
“什么破贵人还不许你跟她相像。能说出这种话,我看这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听完了花遥说的话,许久不开口的卫涟一出声便语出惊人。她声音淡淡,似乎没感觉到什么触动,反而暗含着几分刻薄。
花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烫着了,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卫涟。方才倾诉时残留的怀念情绪瞬间被一股炽烈的怒意取代,她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羞愤的颜色。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了:“我原本是见你与戚小将军身形相仿声音相似才与你一见如故,你这样说她,就不配我为你弹琵琶了。”
“戚……”卫涟怔了一下。
“没错,我说的,正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女将军戚容。”花遥站起身,冷着脸指了指门,“你走吧,卫涟,看来,你跟她,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