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烛喜02

卫涟走在街上,怎么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倒是闲适自得,见着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想去瞧瞧。

“喏,这家看着不错,我们去这家。”

卫涟被他拽着走进首饰店,深深地怀疑本就是他自己想要玩忽职守,才诓她出来逛街的。

宝钿阁匾额高悬,沈昀和卫涟走进去,阁内珠光宝气,琉璃灯盏映得各色钗环熠熠生辉,卫涟呆了一瞬,然后心虚地看向沈昀,小声询问:“怎么样,买得起吗?”

沈昀撇撇嘴:“一会儿买不起溜便是了。”

卫涟只好闭嘴,她走进去,目光如炬地扫过满目琳琅,指着几支沉甸甸、样式古拙的金簪玉钗,对满面堆笑的掌柜道:“这几支,取来。”

掌柜依言取出。卫涟拈起一支赤金实心牡丹头大簪,掂了掂分量,又拿起一支嵌着硕大绿松石的银簪,神情甚是认真:“这两支用料厚实,不易损毁,想必保值耐用……”

一旁的沈昀惊呆了——他还没见过喜好这等古板的年轻女子。他以手扶额,几乎不忍再看。他轻咳一声,打断卫涟的考量:“此乃新人之礼,非是打制农具,何须如此……经久耐用?”他踱步上前,修长手指掠过那些被卫涟嫌弃“华而不实”、“过于纤巧”的钗环,最终停在一处。

“掌柜,烦请将这二支取来。”他声音清朗。

掌柜忙不迭捧出两只锦匣。其一内卧一支四蝶银步摇,钗顶悬坠一只银丝编结而成的蝴蝶,振翅欲飞,蝶翼薄如蝉翼,蝶颤花摇。另一支则是白玉竹节簪,玉质清透如冰,雕作三节竹枝,竹叶脉络分明。

卫涟看得有些发怔,蹙眉道:“这岂不是很容易损坏?”

沈昀白她一眼:“那你不妨直接送金块给她,水浇不坏火烧不化。”

“可是……”卫涟还想争辩。

“听我的,”沈昀打断她,在审美这件事上他难得有自己的坚持,他坚决反对卫涟送块金疙瘩给新娘,“不然不支俸钱给你。”

卫涟鼓了鼓脸颊,只好不顶嘴了——谁叫她两袖清风,只能仰仗沈昀这厮。

沈昀对掌柜颔首:“这两支包起来。”

卫涟忙道:“等等!一支足矣,那银蝶步摇便好,正配花遥……”她话未说完,便见沈昀已取出数贯铜钱并几陌足色银铤,置于柜上。

“两支。”沈昀语气不容置喙。

掌柜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将两支钗分别以锦囊盛好奉上,沈昀接过,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门。

卫涟赶忙跟出去,气急败坏地伸出手拧他胳膊一下:“我可没那么多钱还你。”

沈昀也不说话,只取出那支白玉簪,不问卫涟的意见,便径直为她簪在头上了。卫涟全身好似冻住,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昀。

沈昀抱臂欣赏了一会他的杰作,垂眸看向卫涟不解的眼神,说道:“白玉君子骨,映雪照独明,这玉正衬你。”

卫涟却一副“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很是不解风情地说:“那我也没钱还你。”

“没要你还。”沈昀脸黑了一下——他还没遇上过对他的礼物无动于衷的女人——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那算了,随便你。”卫涟嘟囔了一下,伸出手摸摸头上的玉簪,手感颇好,于是叫她又惦记起那枚玉佩,“我那玉佩……”

沈昀的嘴脸陡然变得尖酸刻薄:“说是看你表现,你日日这样打搅我,我便不给你了。”

“我……”卫涟隐忍地扁了扁嘴,终究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这月十八正是凉快的时候,翁家娶亲的喜宴既不大张旗鼓,也未拒人千里,透着股刻意的疏淡。朱漆大门敞着,门口只象征性地贴了副不大的红对联。

卫涟跟着沈昀跨进门槛,进入翁家气派的五进院,目光扫过,没有喧天的锣鼓,红绸廖廖,廊下悬着几盏素纱宫灯。宾客也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透着一股子与婚宴气氛格格不入的克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菜香,却压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沉闷。

卫涟的心陡然难受起来,从这婚宴的规格也能看出,翁家长子娶妻这事,他们不愿张扬,恐怕花遥人后更是受尽白眼。

新郎翁弘穿着簇新的绛红喜服,衬得面皮愈发白净,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风流倜傥。沈昀带着卫涟上前道贺,自介完后,翁弘敷衍地拱拱手:“原来是沈参军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

“我是卫涟,花遥的朋友。”卫涟微微折腰冲他见礼,头上正端端正正簪着那支白玉簪。

沈昀拍拍卫涟肩膀,嬉皮笑脸地说:“卫姑娘也是在下的幕僚,没有她,沈某怕是还没福气来观公子之礼。”

什么时候成他幕僚了?

卫涟不动声色地将肩膀上那只逾矩的手抖掉,便不顾那两人的寒暄,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厅门口,花遥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被两个喜娘搀扶着,正跨过门槛。那嫁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没什么繁复绣样,只滚了简单的金边,头上盖着薄薄的红绡盖头,隐约能看见她挺直却紧绷的脖颈。

宴席设在正厅,铺着锦缎的圆桌上摆着清一色的素白细瓷盘碟,菜肴精致。主位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正是翁家当家的翁景和,五十许人,面容清癯,穿着深青色暗纹锦袍,通身是洗不去的书卷气和久居人上的威仪。他端着青瓷酒杯,正与旁边人低声交谈,眼皮都未抬一下。

新人敬酒到主桌时,翁弘端着酒杯,脸上尽是笑意:“父亲,儿子携新妇给您敬酒。”

翁景和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掠过儿子,落在花遥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带着无形的针。

“嗯。”翁景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接酒杯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傲慢,脸上丝毫没有喜悦的笑容,他只将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新人敬完主桌,又转向其他宾客。场内基本上都是翁弘和花遥的私交,年长者甚少,来的男人们大部分是些跟翁弘意气相投的纨绔子弟,看向花遥的眼神里毫无尊重,反而暗含着狎昵的戏弄。他们之间回荡着杯盘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刻意压低的说笑声,卫涟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眼前的精致菜肴如同嚼蜡,沈昀倒是吃得很踏实,一点都没有被这场气氛压抑的婚宴影响。卫涟看着花遥被翁弘拉着,在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中,如同木偶般辗转敬酒,那水红色的身影在素淡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参军,卫姑娘,这杯敬你们。”翁弘和花遥终于敬到他们这桌。翁弘笑容满面,花遥隔着盖头,朝着沈昀和卫涟的方向微微颔首。

“恭喜两位。”沈昀起身,端起酒杯,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朗,在这压抑的氛围里竟显得格外清晰,“愿二位从此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卫涟也站起身,一眼都没看翁弘,而是对着盖头下的花遥诚恳说道:“祝你……你们新婚快乐,今后如意美满,花遥,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贺礼,请你收下。”说罢,她拿出那个精致的锦囊递上,翁弘招呼了下人将那锦囊收起来了。

花遥小声地回应道:“谢谢你……阿涟。”那声音中竟然有一丝哽咽。

卫涟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喉咙里似堵了千言万语,她仰头,将那杯微涩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直冲喉咙,心头却有些酸楚。

新人敬完酒,便由喜娘搀扶着先行退下了。婚宴的后半程,更像是一场翁景和与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儒生清谈的聚会,话题从经史子集到时政得失,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翁弘早已溜到旁边一桌,与那几个纨绔推杯换盏,笑声渐渐放浪起来。

卫涟再也坐不住。她放下筷子,低声对沈昀道:“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不等沈昀回应,便起身离席,快步穿过那令人窒息的厅堂,走到廊下。夜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厅内的浊酒气,却吹不散人心头的郁结。卫涟扶着冰冷的廊柱,望着庭院里那几盏孤零零的素纱灯,眼前却挥之不去花遥那强撑似的背影,还有翁景和那看似温和实则刻毒的眼神。

原来这便是成亲。

好似从一个坟墓里迁入另一个坟墓,换了一副棺材,却仍被埋在密不透光的地底下。

对花遥这样的风尘女子而言,这样就能幸福了吗?

卫涟不知道答案,吹了一会儿风,她心头仍然堵得慌,但沈昀还被她独自扔在里面,她想,该回去了。这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沈昀也出来了,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厅内透出的灯火,映着庭院里稀疏的竹影,他没有说话。

卫涟瞥他一眼,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也出来了?”

沈昀诚实回答:“美味之物,不可贪多,否则日后便吃不出其香味了。”

“就是你饱了的意思吧。”

沈昀轻笑一声:“差不多吧,怎么样,要回去了吗?新娘今晚不会再出来见你了。”

“婚宴上不告而别,主人会有想法。”

“你看主人在乎你吗?”

“他应该很在乎你,沈参军。”卫涟刻意将那三个字咬得很重,不知为何,沈昀这人虽然讨人厌,但卫涟只要和他说上话,心里的愁苦总会消散一些。

“但我比较在乎你。”沈昀半真半假地低声说。

“白痴……”卫涟嘟囔一声,也决定不管了,就这样打道回府。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胸口的浊气似乎散了些。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冰冷压抑的正厅,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花遥独坐新房的萧索身影。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决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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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观音
连载中冬眠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