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王令颐才挪出两步,一道凛冽剑气便破空而来,直逼面门。风卷着寒意擦过耳畔,这场景竟无端熟悉,恍惚间,她似又跌回数年前那个端午。彼时她也是这般,在后花园里寻那枚遗失的绣荷荷包,草木清香与今日如出一辙。

她抬眼循剑望去,立在廊下的人,是郡王府六郎君赵檀。

这张脸,她并非初见。自那年端午之后,府中宴席、庭院偶遇,她远远见过几回,只知是郡王府里沉默寡言的六郎君,他与柳府三小姐大婚时,诚意乐房还来演奏过三日。

“见过郎君。”王令颐依着礼数屈膝行礼,动作稍大,便扯动了身上旧伤新痛,疼得她牙关紧咬,嘴角忍不住抽了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赵檀握着长剑,剑尖斜指,语气平淡得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喜怒:“我是来杀你的。”

长剑横在她眼前,不远不近,恰好是一招便能取命的距离。

王令颐没有争辩,亦没有求饶,只是缓缓闭上了眼,一副认命之态。

生死关头,那道凌厉剑气扑面而来的刹那,她脑海里竟翻涌过无数画面。幼时庭院,父母兄长围坐一桌,清茶袅袅,共赏明月;后来家破人亡,被卖入诚意乐房,掌事的苛责打骂日夜不休;再后来,她遇见了桑麻。

一想到桑麻,王令颐唇边竟不自觉溢出一抹极轻的笑。那是无论她跌入何等泥沼,都能变着法子逗她笑的人。可惜,他不见了。

也好……她马上就能去寻他了。

桑麻……

这二字轻得像一缕魂,却猛地将她从绝望里拽了出来。王令颐骤然睁眼,望着眼前持剑之人,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郎君剑法精妙,藏锋于骨,若只在午夜后花园独舞,实在可惜。”

赵檀挥剑的动作猛地一顿,持剑的手微微一颤,眼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下一瞬,他似是猛然醒悟,瞳孔骤缩,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那……是你?”

是了。

曾有一段时日,他心中郁结难舒,日日深夜来此后花园凉亭舞剑遣怀。好几次,剑风起落间,竟有泠泠琴声遥遥相伴,与他剑气同起同落。琴音懂他剑中愤懑,知他心底孤苦,从激越到平缓,再到豁然开朗,丝丝入扣,宛若知己。

他私下寻了无数次,遍寻不得,原来看错了方向。那抚琴之人,竟不是王府中人。

如今回想,每逢琴声响起,皆是王府设宴待客之日。

是她。

只有她,能读懂他剑法里藏着的所有心事。她懂。

院外隐约传来打斗之声,打破了这片刻凝滞。王令颐指尖攥着袖中短剑,一言不发,也未再动。

赵檀心头乱如麻。

他本不愿卷入这趟浑水,可父亲早已深陷泥潭,一步踏错,便是王府满门倾覆。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全族性命,皆悬于他一念之间。

可目光落在她手上时,他心头又是一紧。

那双手,曾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灵动轻盈,如今却伤痕累累,被血污层层裹住,怕是再也抚不出当年那曲知己之音。

长久的沉默后,赵檀猛地掷下长剑,发出一声清越脆响。他颓然垂肩,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力:“你走吧。”

王令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拔腿便往外奔。可没跑几步,身后风声又至,她惊得回身,短剑直指来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不会让你轻易杀我的!”

这条命,是红玉拼死换回来的,她不能就这么白白送掉。

赵檀却没有再举剑,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前有府兵把守,你出不去……跟我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何立场,只凭着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伸手试探。

王令颐缓缓放下短剑,可转念一想,红玉若是逃脱至此,撞见府兵,又该如何应对?

一念至此,她默默收起短剑,背过身,在指尖轻轻一划。

鲜血顺着掌心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犹如凄艳的花。

犹如红玉早已杀红了眼。

红玉撕下半截衣袖,草草缠在受伤的手上,鲜血很快浸透布料,红得刺目。她重新握紧软剑,剑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光,迎面而来的甲士猝不及防,被一剑封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味,扑面而来。她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眼底反而翻涌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兴奋。

余下几名黑衣甲士见同伴瞬间毙命,袁善念也身受重伤,顿时阵脚大乱。他们万万没料到,眼前这看似单薄的女子,竟有如此狠厉身手,一个个举着长矛跃跃欲试,却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取下她的首级,赏万金!”袁善念捂着伤口,怒声嘶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名甲士咬牙冲了上来。

红玉眼中杀意凛然,软剑在她手中翻飞如蝶,每一次出鞘,必带一条人命。不过瞬息,又有三人倒在血泊之中。最后一名甲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红玉手腕一扬,利刃破空而出,正中其后心。

那人扑倒在地,再无气息。

院中花草被鲜血染透,黑衣甲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不散。不远处的乌鸦被血腥味引来,落在枝头,发出几声聒噪嘶鸣,衬得这深夜愈发死寂可怖。

柳府后院,几道人影匆匆疾行,直奔宫门而去。

柳冀被护院与亲信护在中间,脚步急促,不敢有半分耽搁。

面前黑影重重。

这一刻还是来了。

听着不远处厮杀声渐起,一身农夫打扮的蒋忠英从角落里钻出,他此刻顾不得朝堂礼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掩护,揣着无数百姓的冤屈与性命,还有同僚旧友的姓名。

穿过城门长长的甬道,金碧辉煌的宫殿映入眼帘。檐角瑞兽昂首,青色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珠光,朱红城墙在夜色中愈显深沉。

这里,是一切祸乱的开端,也将是一切恩怨的终结。

蒋忠英紧紧攥着怀中奏折,指节泛白。

那位于危乱之中登基的陛下,那位一心想要挽狂澜、扶大厦的帝王,年仅二十二,便已病体缠身,形销骨立。他与这风雨飘摇的国家一样,都在摇摇欲坠。

内侍见他深夜赶来,连忙上前躬身:“蒋大人。”

“陛下何在?”柳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刚服了药,正准备歇息。”内侍低声应着,脸上难掩怜悯。他身在深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都清楚,却什么也不能说。不能上阵杀敌,不能直言进谏,眼睁睁看着家国危难,心有余而力不足,最是煎熬。

“公公,我有要事启奏,关乎江山社稷。”蒋忠英沉声道。此事成败,全系于此一举,无形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内侍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入内通传。

蒋忠英抬眼望向宫外巍峨宫墙,天边乌云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可他心中清明,天,总会亮的。

他低着头,在原地缓缓踱步,耐心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宫深处终于传来悠长传召:“宣——太傅蒋忠英觐见——”

厮杀声被禁锢在宫墙外的深巷中,而不远处的,甲士早已尽数倒地。

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混着血水,汇成一道道暗红细流。红玉用手肘擦去眼角血水,痕迹在脸上晕开。

袁善念捂着伤口,狼狈不堪,看着满地尸身,面目狰狞:“你出不去的。”

他精心挑选的死士,竟敌不过一个他亲手养大的孤女。早知道今日会遭此反噬,当初便该任由她们饿死在应天府。

红玉撑着软剑,站在雨幕里,衣衫尽湿,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我本来也没想着要出去。”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你当日毁约,杀了桑麻之时,就该想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桑麻?

又是桑麻!

袁善念气急攻心,厉声狂笑:“若非我心软,他早就死无全尸!你们都该谢我!他知道太多秘事,本就非死不可!”

“你从前不杀他,不过是拿他牵制我。”红玉声音发颤,却不是怕,而是恨到极致的冷,“你清楚,只要他活着,我便永远不敢背叛。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完成所有约定之后,还是杀了他!”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背叛你。”

她本该哭的,可眼泪早在无数个日夜中流干了。满腔控诉,最终化作一声嘶哑呐喊,可对面之人,早已泯灭良知,根本不会有半分愧疚。

这世间,从来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制定规则。

所以,她必须赢。

心事被一语戳破,袁善念恼羞成怒,手中宝剑带着狂风怒啸,狠狠劈向红玉。

红玉侧身闪避,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他心口。袁善念躲闪不及,被一剑贯穿,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红玉回身再出一剑,剑气凌厉,直取眉心。

这一次,再无侥幸。

袁善念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红玉抽回剑,又在他心口狠狠补了一刀。她不知道上一次他是如何死而复生,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活过来。

大仇得报,红玉却没有半分想象中的畅快,只觉得心口被无尽的悲伤填满,如同这漫天大雨,无边无际蔓延。

那个支撑她熬过无数黑暗、咬牙活下去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而她,来不及躲避,被一同压在废墟之下。

曾几何时,这个人,是她的信仰。

他教她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教她正直善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岁月,皆是他与师娘给予。第一顿饱饭,第一张暖床,第一份月银,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好好活着。

可如今,他静静躺在雨里,再不会睁眼。

大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红玉忽然想起江州城外那片树林。那日厮杀,她侥幸活命,究竟是命大,还是他暗中手下留情?

答案,再也无人能答。

袁善念圆睁着双眼,满是不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红玉肩头与脊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雨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她脸色惨白如纸,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一步一步,走出这座满是血腥的院落。

还是同样的大雨,冲刷着过往,也冲刷着现在。

而她,必须往前走,走向没有桑麻、没有袁善念的未来。

失血过多,让她体温骤降,视线开始模糊。她太累了,累得只想闭眼,就此沉睡。朦胧之中,她仿佛看见桑麻站在不远处,朝她微笑,眉眼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痛楚,像极了那年除夕。

红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朝他走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暖黄色的灯火从身后洒来,落在她肩头,驱散了几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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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安
连载中遍地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