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停,雄鸡唱响。
琉璃瓦上青光闪耀,远处古寺的晨钟悠悠传来,一声叠一声。
宫人内侍们捧着拂尘、端着铜盆,踩着湿滑的金砖匆匆往来,宫墙内渐渐恢复了白日的喧嚣。蒋忠英从垂拱殿走出,靴底碾过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湿痕。
好在,太阳出来了。
那些潮湿与晦暗,终会被天光晒得干干净净。
他心中担心柳冀安危,出了大殿脚步加快,最后终于在宫门外角落里,那个立了不知多久的身影。柳冀鬓发微乱,身上还有血渍未干,见他出来,遥遥拱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蒋忠英确是恭敬作揖。陛下安然无恙,昨夜的密谈未受半分打扰。
柳冀心头五味杂陈。想来,那位娘子已是按约完成了使命,只是不知,她此刻是否还安好。他在奏折里刻意隐去了她的所有痕迹,只愿这份周全,能让她真正卸下过往,做个普通人。
天光彻底大亮,朝阳跃出云层,把京师府的大街小巷染成金红。
街道上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挑担的货郎、开门的掌柜、挎着竹篮的妇人,往来如梭。寻常百姓们只知今日晴好,太阳同昨日一般升起,却不知昨夜这座城池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动荡,又有多少人,在黑暗里以命相搏。
李季在约定的巷口等着红玉。王令颐陪在他身侧。两人皆身着素色布衣,目光焦灼地黏着来路。
他们不知道红玉会从哪个方向走来,甚至,不敢深想她会不会来。
昨夜红玉以血为记,想为他们留条指引,却不料一场骤雨倾盆,将地上所有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约定说,天亮等不到,便自行离去。
可两人谁也没有说。
李季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木雕,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脊背发烫,他却连脚都未曾挪动半分。成亲那日,红烛高照下的誓言犹在耳畔:“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都熬过来了,只差这最后一步,他不信,也不甘。
王令颐垂着眼,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早已蔓延成海。她攥着怀中的脱籍文书,纸边被汗水浸得发潮。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日头高悬,将两人的影子缩成一团。
红玉终于从混沌中睁开眼。
浑身的骨骼仿佛都被敲碎重组,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疼。她躺在及膝的杂草丛里,浑身血污早已结痂,黏住了破碎的衣衫。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只觉得世间万事,都不如闭眼睡去来得轻松。
可她一闭眼,眼前便是李季的模样。
是他在红烛下执起她的手,一字一句说“我要与你一起,无论你去哪儿”;是他在她落魄时,温声安慰“一切都会过去的”;是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是他掌心化不开的暖意。
这些画面,不知从何时起,竟已填满了她的脑海。她甚至能清晰描摹出他说这些话时,眉峰如何舒展,嘴角如何微扬。
或许是那年风雪夜,廊下谈心。
或许是那年中秋宴,席间点点滴滴。
又或许更早,是端午龙舟赛的岸边,他望着她时,清明如溪的眼眸;是平安灯前,他替她许下的,最虔诚的愿。
不。
或许是,是京师府城外策马而过的瞬间,他眼里不屈的神情。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凉薄世间,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光。
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温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难道就要这样失去吗?
她本就拥有的不多,再也输不起了。
“红玉……”
恍惚间,那声音从脑海落到了耳畔,清晰而急切。
红玉!
她猛地攒起一丝力气,咬着牙,撑着身旁的长剑缓缓起身。剑身早已卷刃,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拐杖。
她脸色惨白如纸,凌乱的发丝沾着血污与草屑,贴在消瘦的脸颊上。当视线穿透朦胧的水汽,落在那辆熟悉的马车上时,积攒了一路的隐忍,瞬间崩塌。
幸好。
踏过尸山血海,熬过无边黑暗,这世间,还有人在等她。
她像一只断线后,摇摇欲坠的风筝,踉跄着,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李季几乎是在她现身的瞬间,便疯了一般扑过去。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躯,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脊背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在,红玉,我在……”
红玉靠在他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幸好,她的线,还在这个人手里。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季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抱起飞红玉,与王令颐一同登车。按照柳冀前夜的叮嘱,城门将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戒严,他攥紧怀中的出城令牌,赶着马车,在城门缓缓合拢的最后一刻,冲了出去。
厚重的京师府城墙,被远远甩在身后。
墙内,是红玉的过去。是刀光剑影,是恩怨纠葛,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牢笼。
墙外,是她的未来。是阡陌交通,是炊烟袅袅,是她梦寐以求了半生的,安稳的家。
从此,刀光剑影皆成过往,安稳寻常才是常态。
马车轱辘辘地碾过黄土,一路向西。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王令颐伏在窗边,望着京师府的轮廓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天际。
自六岁被押解入京,至今已一十四载。
她终于,自由了。
指尖抚过那张脱籍文书,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积攒了十四年的委屈、苦楚、颠沛流离,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捂着嘴,忍不住低低啜泣。
这真是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在这里,她失去了自由,日日被嬷嬷逼着练琴习舞,做不完的活计,受不完的磋磨;在这里,桑麻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再也不会笑着喊她“令颐”。
可这也是她最好的时光。
在这里,她遇见了李季,遇见了桑麻,更遇见了红玉。她在这乱世之中,拥有了一群胜似家人的人。
泪水渐渐止住,她望着文书上的名字,嘴角一抹释然的笑。
她终于脱离苦海,可以去陪桑麻了。
马车一路风尘,卷起漫天尘埃,抵达茶庵镇时,已是初秋。
茶馆的生意日渐萧条,张清河每日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街口。
熟悉的马车声由远及近,赶车的只有李季一人。他看见张清河,远远喊了一声:“清河——”
语气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让她上前的意思。张清河看着马车径直拐进旁边的巷子,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刘神医家跑。
红玉伤得极重。
若不是王令颐临行前,将那两颗保命的药丸喂给了她,她怕是根本撑不到此刻。
刘大夫掀开红玉的衣襟,看着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眉头拧成了川字。“好好的娘子,怎的每回见,都是这般要命的伤?”
李季垂着眼,声音沙哑:“路上遇了山匪流寇,乱世之中,也是无奈。”
这样的借口,在如今的世道,寻常百姓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可怜了红玉,次次都被厄运撞上。
刘大夫沉吟良久,才提笔在纸上落下药方,字迹苍劲。张清河接过药方,飞也似地往药铺跑。李季细细记下医嘱,送走大夫,屋内便只剩一片沉寂。
“这些药,只能勉强保她性命。”刘大夫的话,如重锤般砸在王令颐心上,“至于她何时醒……老夫不敢断言。”
王令颐的声音发颤:“红玉她……”
“放心。”李季打断她,扯出一丝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定会醒的。她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还没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呢。”
其实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红玉的伤太重了,重得像一只冬日里的蝶,只需一阵寒风,便会化为齑粉。
可他就是莫名地相信,像桑麻从前那样,无条件地相信。
她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安稳,如今就在眼前,她定会笑着醒来的。
“她只是太累了。”李季望着床上昏迷的人,低声呢喃。
她不过双十年华,本该像张清河那样,天真烂漫,整日里烦恼的,不过是媒人上门,相看的儿郎不合心意。那些烦恼,在父亲的庇护下,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她小小年纪,便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朝堂争斗,家国兴衰,这些本与她无关的事,却硬生生压在了她的肩头。这个国家未曾善待过她,李季不过是个普通人,每每这时却总忍不住想,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踏进光明的前一刻,又跌入黑暗?
药味,渐渐弥漫了整个院落。
从初秋的落叶,到寒冬的飞雪,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红玉醒来时,已是岁末。
彼时,端肃王府连同兴**一案,早已尘埃落定。新的主帅走马上任,与敌国交战连捷三场,军心大振。江州知州的任命文书,也已快马送达,不日便将赴任。
王令颐在茶庵镇的酒楼里,寻了个弹琵琶的活计,受过伤的手,手法虽不如当年在京师府,但在茶庵镇足以安稳度日。
周承延,则已是战功赫赫的防御使。
一切,都在缓缓向好。
除夕将至,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周承延,终于在风雪中归来。
张清河一听见马蹄声,便蹦蹦跳跳地迎了出去。眼前的少年,比往日黑了,也瘦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笑意,见她跑来,朗声笑道:“怎么?想我了?”
他手中,再也没有那把摇摇晃晃的折扇,取而代之的,是红玉送他的那柄长剑。剑鞘已磨出光泽,他在信里说,这柄剑,陪他斩下了无数敌人的首级。
屋内,暖意融融。
李季和红玉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伴着袅袅炊烟,格外温馨。王令颐坐在窗边,调试着琴弦,指尖划过,泠泠琴音流淌而出。张叔守在一旁,煮着新茶,茶香氤氲。
周承延与张清河掀开棉帘,一股寒风卷着雪沫涌了进来,转瞬便被屋内的热气融化。
“张叔!令颐!”他一一打着招呼,语气熟稔,仿佛昨日才刚刚分别,没有半分生分。
张叔放下茶盏,笑着问道:“可回过家了?”
“见过了,也吃了些饭菜。”周承延解下沾雪的披风,随手搭在衣架上,眉眼舒展,“只是那里规矩多,不尽兴,远不如这里自在。”
大家族的除夕,叔伯兄弟济济一堂,要向长辈行大礼,要给弟妹做表率,那些繁文缛节,他素来不喜。
“赶紧洗手,开饭了!”李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烟火气的笑。忙活了大半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团圆饭了。
周承延眼睛一亮,从怀中掏出两坛封泥完好的酒,献宝似的凑过来:“看!特地寻来的‘流香’,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张叔,你也来点儿?”
张叔闻言,心虚地看了眼张清河。直到张清河笑着点头,他才抚着胡须,开怀大笑:“那是自然!这酒香,早就把我的馋虫勾出来了!”
“那我也能喝一点吗?”红玉从厨房探出头,眼里满是期待。
李季本想板起脸,告诫她伤刚好,不宜饮酒。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想起她过往的种种,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了无奈的妥协:“只能抿一小口。”
“遵命!”红玉笑嘻嘻地拱手,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自在与洒脱。
王令颐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弯了眉眼。真好,那个曾经背负着满身枷锁的红玉,终于回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承延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军中的事。讲他如何投军,如何在沙场上杀敌,如何在重重包围下力挽狂澜,又如何得到岳将军的器重。他讲自己的剑法如何精进,身上添了几处新伤,得了几枚军功勋章。
这些事,他在信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此刻面对至亲之人,依旧想事无巨细地再讲一遍。
众人皆静耳倾听,时而为他捏一把汗,时而为他的战功喝彩。
他忽然想起从军那日,父亲问他,为何执意弃文从武。那时他意气风发,只觉得重文轻武的朝廷,救不了这岌岌可危的国家,他要一试。
父亲只叹,他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或许,他的努力,依旧救不了整个国家。
但至少,能护着身边这些人,安稳地度过今年,明年,乃至岁岁年年。
酒意上涌,王令颐脸颊绯红,她拿起一旁调试好的古琴,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伴着软糯的歌声,在屋内响起: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周承延一时兴起,抽出长剑,在屋中舞了起来。剑光霍霍,伴着琴音,竟有几分沙场豪情,又有几分归家温情。
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
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酒酣耳热,众人皆醉,东倒西歪地靠在椅上。红玉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王令颐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从彼此眼中,读懂了那个未曾说出口的目的地。
李季拿着披风,默默跟了出来。
雪,依旧在下。
三人顶着风雪,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城外的荒坡。
桑麻的坟茔,早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王令颐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扫去墓碑上的落雪,动作温柔,嘴角带着笑:“桑麻,我们来看你了。”发髻上的蜻蜓在夜风中振翅欲飞。
风雪中,三人并肩伫立,沉默得如同眼前的石碑。
远处,爆竹声骤然响起。
旧年将尽,新春正盛。
烟花自无边旷野处绽开,照亮万家灯火。
谢谢大家
愿大家同李季与红玉
得偿所愿,得见长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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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