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按照红玉的交代,若她三日无信,李季便替她去做件事。

傍晚刚落过一场冷雨,青石板路泥泞湿滑,路边小水坑映着半轮残月,清辉冷冷,洒得满街凄清。

李季等到后半夜才悄然出门,一路辗转,来到那座曾经栽满槐树的小院。

昔日烟火温馨的院落,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焦木狼藉。

往事历历在目,可睁眼,只剩断井颓垣。

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与酸涩涌来,李季不敢去想,当年自己离开京师府后,红玉独自一人面对这片灰烬时,是何等的绝望与孤苦。一想到她曾在此处承受的一切,他便疼得无以复加,想要即刻见到红玉,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而一切也都会好的。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湿意,再抬眼时,朦胧间仿佛又看见旧日场景:月光洒满小院,红玉倚在槐树下笑,桑麻在一旁添柴,烟火袅袅,温暖得不像人间。

他定了定神,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昔日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只余下一截焦黑的树桩,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中。

李季沿着树桩,向东走十五步半,再向北三步,稳稳停住。

此处,便是红玉交代的藏物之地。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埋头掘土。泥土湿冷,沾了满手,直到半个身子几乎陷入坑中,指尖终于触到一片冰凉坚硬之物。

那是一个九寸见方的铁盒。

他小心翼翼将盒子取出,掸去表面泥土,轻轻掀开。

入目,是一叠叠纸张。有的泛黄,有的褶皱,有的甚至沾着早已暗沉的血渍。李季指尖微颤,蓦然想起中秋过后的那一夜,他不请自来,撞见红玉与桑麻在院中“烤火”。那时红玉便是这般,将一叠叠纸张递给他,只说无用,焚了干净。

原来,她从未真正销毁。

李季将铁盒紧紧揣入怀中,贴着心口,又仔细将土坑填平,恢复原状,才转身快步离开。

行至半路,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手持火把,神色匆匆,正朝废墟小院的方向赶来。李季避无可避,心头一紧,当即背过身,取出早已备好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两口。

辛辣烈酒呛入喉间,疼得他眼泪直流。他索性将剩余的酒尽数泼在衣袍上,瞬间,浓烈酒气弥漫开来。

李季故意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一头栽倒在旁侧摊贩的货架下,将铁盒悄悄藏好,眯起眼,嘴里含糊嘟囔:“好酒……再来……”

一名护甲在身、手持长刀的士卒上前查看,嫌恶地捂住口鼻,回头对为首将领模样的人禀道:“将军,只是个醉鬼。”

将军?

李季心头微动,借着酒意佯装翻身,悄悄抬眼打量。

那是一支约二十人的方队,站姿挺拔,步履齐整,一看便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正规军士,绝非寻常护院可比。

身旁士卒抬手在脖颈处一比,杀意毕露:“不如……解决了他?”

李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却依旧含糊不清地喊:“来……一同喝……”

“不必理会,正事要紧。”将军沉声开口,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一行人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远。

李季僵在原地,许久才敢缓缓舒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这一生,不过经历两次濒临死境,便已吓得近乎绝望。可红玉呢?她日日游走于刀口刀尖,在生死边缘挣扎,又是何等的不易与煎熬。

他本想悄悄尾随,探清这队人马深夜行动的目的,是否与红玉有关。可身上酒气冲天,一旦被察觉,非但前功尽弃,还会误了红玉大事。

李季按捺住心头急切,在原地留下隐秘记号,才揣着那颗悬悬不安的心,返回客栈。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季便循着记号,顺着那队人昨夜离去的方向一路探寻。走过几条街巷,尽头除了民宅,便是一座气派森严的府邸,是端肃王府。

他心头猛地一沉。

端肃王府……红玉似乎曾提过此处。

难道……这些人是冲着红玉来的?

他此刻无法与红玉联络,心急如焚,只得按事先约定,在客栈窗沿系上一条红绸,以此警示。

此后几日,他日日守在窗前,目不转睛盯着窗外,只盼那道红衣身影能早日出现,看到他的提醒。

终于这一日,他转头瞥见桌上茶杯被摆成两正一倒。

李季心头一震。

暗号已成,轮到他上场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李季将那只铁盒仔细裹进层层锦缎之中,雇了两名小厮,大摇大摆抬着往蒋府去。一路之上,只当是寻常绸缎庄掌柜上门量体裁衣,丝毫未引人怀疑。

仿佛早已算准他会来,他还没禀明来意,一院公模样的人便迎了上来:“李掌柜,今日来得早了,”不能李季反应,他低头扫了一眼锦缎包裹,继续说道,“果然是上好的料子。”说罢,从怀中掏出碎银,赏给两名小厮,“辛苦二位,快去吃杯茶。”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外人看去,不过是府中请了掌柜前来量体裁衣,再寻常不过。

小厮得了赏钱,欢天喜地离去。蒋府仆人接过锦缎包裹,抬入府中。

蒋府之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景致美不胜收。晚风拂过,带来一阵微凉,李季猛地打了个哆嗦。这一路强装镇定,实则紧张至极,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寒意刺骨。

偏厅之内,蒋忠英正坐立难安,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见李季独自捧着铁盒进来,厅内再无旁人,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蒋忠英未曾料到,望之密信中提到的那位红衣娘子托付之人,竟是这位从前出入府邸的李掌柜。也难怪柳冀曾说,此人最不引人怀疑。当初自家夫人还曾请他为府中家眷做过年节时的衣裳,

李季依红玉所嘱,将铁盒双手奉上,一字不差转达了红玉的话,随即按捺不住心头急切,低声问道:“大人,你可知我家娘子现在何处?”

蒋忠英正仔细翻阅盒中文书,一页页看罢,脸色愈发凝重。这些证据,来得正是时候,堪称雪中送炭,足以扭转乾坤。

听到李季发问,他才缓缓抬头,神色复杂:“你说那位红衣娘子?”

说来可笑,此番事成,足以名垂青史,他曾问过娘子姓名,她却只淡淡一笑,说只想做个普通人,不必有人记得。如今想来,她怕是早有预料,自己未必能活着看到结局。

蒋忠英沉默片刻,把柳冀传给他的话又复述一遍:“她说,今日要完成一件大事。让你天亮之前,在老地方等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添上那句最残忍的话:“若是等不到……便可自行离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了过去:“这个,是她托我转交于你的。”也不知道那娘子如何想的,此事若成,便是朝廷的功臣,莫说金银珠宝,便是谋个县主也不为过,可她只要这轻轻薄薄的一纸文书。

纵使早已猜到红玉此次归来,便是抱着必死之心,可当这话从蒋忠英口中说出,李季依旧如坠冰窟,浑身冰凉,六月酷暑,却冻得四肢发僵。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里面,是王令颐的脱籍文书。

再无其他。

李季只觉胸中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血气翻涌,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股腥甜,铁锈般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浑浑噩噩走出柳府,走在寂静长街上。

夜,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似在叹息,缓慢地吹过红墙。

一道轻盈身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落在院中。

红玉寻到关押王令颐的房间,推门而入。

王令颐按时服着药丸,气色较前几日稍好,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手脚上铁链深深刻进皮肉,留下暗红血痕。

红玉一言不发,抽出软剑,手腕一扬,剑光闪过,铁链应声而断。她又从怀中取出药粉,小心翼翼敷在王令颐伤口之上,声音低沉却稳:“能走吗?”

王令颐强撑着起身,强忍疼痛,用力点头:“能。”

她绝不能拖累红玉。

两人话音刚落,原本沉寂的院落骤然灯火大作。

无数火把点燃,映得纱窗亮如白昼,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红玉。”王令颐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臂,脸色微白。

这般阵仗,显然是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红玉却神色平静,无惊无惧,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她反手握住王令颐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安定:“放心,跟在我身后。今日事了,我带你回家。”

“好。”王令颐重重点头。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亦不会有更坏的结局。

红玉抬手,推门而出。

门外,风雨欲来,杀气冲天。

院中青草被践踏得狼藉不堪,数十名黑衣甲士手持长矛,列成铁桶之阵,矛尖寒芒闪烁,直逼二人。阵前立着的那道身影,让红玉瞳孔微缩。

袁善念。

那个一年前,被她亲手刺穿心脉的师傅。

袁善念一袭皂色劲装,胸口旧伤之处仍隐隐作痛。他捋着下颌那缕山羊胡,目露凶光,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狠戾的笑:“你终究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抓你,自然要拿出几分诚意。”

他眼光从未出错,红玉乃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上一次交手,他险些命丧她剑下。如今他伤势未愈,红玉功力却更胜往昔,若不布下此等精兵强将,他根本没有必胜把握。

袁善念右臂猛地一挥。

“杀!”

甲士们如饿狼扑食,嘶吼着冲上前,长矛破空锐啸,撕裂了院中死寂。

红玉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映着火光与月色,划出一道冷冽弧光。“叮”一声脆响,精准格开直刺王令颐心口的长矛。她足尖点地,携着王令颐旋身闪避,软剑如灵蛇吐信,快得只剩残影,瞬间挑断两名甲士手腕筋络。

王令颐虽不通武艺,却紧紧攥着红玉昔日留给她的短剑,背靠墙壁,死死护住红玉后路,目光坚定如铁,毫无惧色。

袁善念身影骤闪,宝剑带着呼啸劲风,劈头盖脸朝红玉天灵盖斩下。剑风凛冽,刮得她鬓发纷飞。红玉侧身急避,左肩仍被剑气扫中,衣帛撕裂,一道伤口绽开,温热鲜血瞬间渗出。

她牙关紧咬,一声不吭,提剑借力旋身,一脚狠狠踹中袁善念小腹。同时手腕翻转,剑光连闪,三名甲士咽喉被划破,鲜血喷溅在红玉苍白脸颊上。

“一个不留,杀!”袁善念痛得低吼,眼中杀意暴涨,挥刀再次猛攻。

甲士们见状,攻势愈发凶悍,长矛如林,齐齐刺来,将二人逼得步步后退。

红玉心知,久战必败。

她提剑猛地刺向一名甲士下盘,趁其惨叫弯腰之际,拽着王令颐,朝事先看好的退路冲去。

这院落布局,她早已熟记于心。凭借灵活身姿,尚可勉强周旋,可面对数十训练有素的死士,终究撑不了多久。

混乱中,一名甲士趁机绕到背后,长矛直指王令颐后心。

红玉瞳孔骤缩,不及多想,猛地回身,用自己脊背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长矛穿透皮肉的闷响,清晰入耳。

“红玉!”王令颐目眦欲裂,声音发颤。

红玉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剑,刺穿那甲士心脏,拔剑时血珠飞溅。她猛地推了王令颐一把,厉声喝道:“快走!”

袁善念见状,怒不可遏,宝剑连环,伺以银针,在红玉身上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红玉护着王令颐左躲右闪,把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幕,每一次兵刃相撞,都震得她虎口发麻,伤口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她瞅准一瞬破绽,软剑直刺袁善念当年旧伤之处。

“呃——”袁善念惨叫一声,刀势骤然滞涩。

红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剑光如流星赶月,接连刺穿四名甲士要害,一脚踹开身前最后一人,强行拖着王令颐冲出重围。

“老地方见。”

红玉低声叮嘱一句,提起王令颐衣裙,借力将她从墙头送出。

左手掌风拍出,逼退追来的甲士,确认王令颐安然落地,她缓缓转过身,挽起剑花。

此刻,再无牵绊。

她可以,痛痛快快战一场了。

墙的另一边,王令颐落地之后,耳边清晰传来墙内兵刃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声声刺耳,惊心动魄。

她咬紧牙关,不敢回头,拼命向外奔去。

她知道,红玉以命相护,全是为了她。

她绝不能,让红玉的牺牲,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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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安
连载中遍地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