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在别苑的客房里找到令颐。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棂的细响,连虫鸣都似被人刻意掐断,只余下沉沉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屋内没有半点烛火,唯有几缕稀薄月光,被窗纸挡得支离破碎,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勉强照出一隅昏暗。
红玉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角落里,一团小小的身影骤然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后无处可逃的幼兽,紧紧缩成一团,单薄得令人心颤。那人身上的衣料早已被暗红浸透,湿腻地贴在身上,层层叠叠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腥气。
“令颐?”
红玉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错愕。她不敢相信眼前人竟是那个明媚的少女,她如今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脚皆被铁链禁锢着,那样瘦弱无助,像只濒死的小猫。
若是桑麻看见,该有多心疼啊。
红玉几乎要哭出来,但她不能哭,此刻一分一毫的软弱,都可能将两人一同推入深渊。
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回那点脆弱。
王令颐的身子骤然一僵。那声音像久远的呐喊,飘过漫长的季节来到她身边,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红……玉……”
她想抬起头看一眼,可只是微微一动,周身遍布的伤口便牵扯着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只冒冷汗。脑海里却是红玉每一次负伤归来,身上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伤痕,却还强撑着笑意,轻轻拍着她和桑麻的手背,柔声说不疼。
那样锥心刺骨的疼,怎么能云淡风轻的说出来不疼的啊。
她都要疼死了。
红玉近身上前,把一粒药丸递到她唇边让她吞下,才轻轻扶她起来。她的头发早已被血渍黏结,一缕缕贴在苍白脸颊上。红玉极轻极柔地替她拨开碎发,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你快走……”王令颐看清真的是红玉,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浅的欢喜,可下一刻,便被浓重的恐惧与担忧淹没。她气息微弱,声音虚浮,已是好几日水米未进,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我在诚意乐房……有登记造册,若是我出事……府衙定会彻查……他们就是为了引你回来,要杀你的……你快走,别管我……”
红玉心头一涩,伸手轻轻搭在她腕间,只觉脉搏细弱如丝,随时都会断绝。她又取出一粒药丸喂下去:“令颐,我必救你出去。你一定要撑住。”她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给她一丝生的希望,让她有个信念能熬过这几天。
“这次出去,我带你离开京师府。”
听到能离开京师府,王令颐疲倦涣散的目光里终于回了神,她本是登记在册的乐籍,归属诚意乐房,她不能离开京师府的,说不定连魂魄也会被囚禁在此,不能寻找桑麻。连死都不能让她脱籍,红玉却说能带她离开,可是下一瞬,她就又醒悟过来,原是给的虚无缥缈的希望罢了,她早就看透了,也不指望了。
“令颐,我以桑麻起誓,我们会一起离开京师府的。”红玉见她不信,只能搬出桑麻,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她只要令颐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桑麻……
这个名字在王令颐嘴边盘旋,终是没有说出口。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可记忆里的模样,却清晰得仿佛昨日。他笑起来时眉眼温和,会轻轻揉她的发,会逗她开心,会一直站在她身边,会和她约定,将来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太想他了。
可是她不能因为自己,让红玉犯险。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红玉,他们就是想利用我把你引回来……”大约是那药丸起了作用,王令颐觉得自己恢复了些力气,她双手拉着红玉的手,她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冰凉,“你别管我了,你要好好活着。”
桑麻临死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红玉,你要好好活着”,他们这群人,哪个身上不背着点仇恨呢,可是这些人,从来不会把仇恨加附在对方身上,身处炼狱的人最知晓安稳可贵,身怀仇恨的人最明白好好活着的意义。
“我会带你离开的,相信我,我们一起回家。”红玉不知该如何说,其实前路怎样,她尚不能知晓,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她活着,就一定会把令颐带回去。
“回家吗……”
王令颐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片水汽。
她的家,早已在那场官兵屠戮中化为灰烬。父母兄长,皆惨死刀下,昔日欢声笑语,化作满地哀嚎与血污。母亲精心打理的庭院,被踩得一片狼藉,她的脖颈间,被烙下屈辱的印记,从此身不由己,生死不由人。
后来,她有了新的“家”,有了桑麻,有了红玉。
可这个家,也被这吃人的世道,生生拆散了。
她……还能有回家的一天吗?她……还有家吗?
红玉不敢多留,将余下的药丸仔细藏在地板夹缝之中,压低声音,一遍遍嘱咐她,一定要按时服用,一定要等她回来。
王令颐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点头,眼中含着泪,却没再出声阻拦。
红玉站起身,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见令颐的模样,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门外,月色无垠,清辉洒地,如同铺了一层明玉。那轮圆月又大又圆,明亮却不刺眼,静静悬于夜空,照亮千家万户,却照不进这别苑深处的黑暗。
红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转身没入夜色,朝着柳府而去。
柳府之内,一片静谧。
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昏黄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伏案而坐的身影,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院中四下无人,唯有夏虫偶尔低鸣几声,更衬得夜深人静,心事沉沉。
红玉身形一纵,悄无声息翻过高墙,落在书房窗外,略一凝神,便推门而入。
“谁?!”
柳冀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警惕,手已按在案边的匕首上,随时准备唤人。可当他看清来人,却是微微一怔。竟是一个女人,未蒙面,未带利刃,眉眼清冷,神色坦荡。
他戒备稍减,却依旧没有放松,指尖紧紧握住匕首,沉声道:“阁下深夜闯入,不知有何贵干?”
“柳大人不必担心,我并无恶意,更不会伤你。”红玉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开门见山,“我今日前来,是想问大人一句,听闻府上三小姐嫁入端肃王府后,不幸得了疯症,此事当真?”
“胡说!”
柳冀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攀咬王府!”他说着,下意识朝着上方拱了拱手,神色间满是忌惮。
红玉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轻轻一笑:“我是来帮大人,救三小姐的人。”
柳冀一怔,低头沉默不语。
他身居官场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根本分不清眼前这女子究竟是何方势力,是试探,是陷阱,还是真的有备而来。此刻关乎女儿性命,关乎满门安危,他一步都不能错。
他终究还是冷着脸,淡淡拒绝:“小女与夫君情投意合,恩爱和睦,何来拯救一说?阁下一片好心,柳某心领,还请速速离去。”
说罢,他不再看她,自顾坐回案前,提笔欲写。可案上奏折公文堆积如山,摇摇欲坠,如同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也如同他此刻心力交瘁的心境。
红玉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如惊雷落地:“柳大人,可知德武司?”
“啪——”
柳冀手中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死死盯着红玉:“你……你怎会知晓德武司?”
德武司,由袁善念一手掌控,专司秘事、暗探、暗杀,是朝堂之上人人讳莫如深的一把利刃。他与袁善念明争暗斗多年,对此机构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女人口中这么坦然的听到这三个字。
“我是德武司辖下暗探,”红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袁善念掌事,曾经的徒弟。”
曾经的徒弟。
这五个字,让柳冀心头一震。
袁善念的徒弟,他见过两位,皆是男人,从未听闻他收过女徒。更何况,这女人刻意强调“曾经”二字,分明是与袁善念早已决裂。
他暗中派人监视袁善念多年,竟不知对方还在他眼皮底下,安插了这样一枚暗线。可即便如此,这娘子身份依旧不明,他不敢轻信,更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年,袁善念命我暗中搜集的所有证据,我都私自留存了一份副本。”红玉语气平静,眼中却透着坚定,“柳大人若是还有几分读书人的血性,还有几分为人父的不忍,我愿助你一臂之力,扳倒这奸佞。”
说到此处,她耳边蓦然响起桑麻的声音。
从前桑麻便总说,袁善念此人眼神阴鸷,绝非善类,让她务必留心,为自己留一条后路。那时她虽有不解,却拗不过桑麻反复恳求,便将一些重要文书、往来信件,悄悄拓印留存。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一点私心,今日竟成了救命的筹码。
柳冀眉头紧锁,依旧故作茫然:“娘子所言,柳某不懂。你且离去,我自当今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柳大人还记得四年前,绿柳巷除夕夜那场大火吗?”红玉不紧不慢,再度开口。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柳冀心底一桩尘封多年的旧案。
除夕夜,本是万家团圆、普天同庆的日子,绿柳巷却突发大火,火势滔天,烧死烧伤十余人。当时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可最终上报的结论,却是主家宴请宾客,火炉使用不当,意外引发火情,在场之人无一幸免。
一桩离奇大火,便如此草草结案。
柳冀当时便觉得疑点重重,只是职位所限,不便过多插手,可暗中仍派人探查。他查到,死者皆是青壮年男子,尸骨上有明显打斗伤痕,绝非寻常火灾所能造成。更有目击者称,大火起时,曾有女子冲出,哭喊“杀人”、“救命”,可到了结案文书上,却变成了“着火”、“救人”。
他心中存疑,却因此事与自己手头要务无关,只得暂时搁置。直到前段时间,他重新翻出此案,派人寻找当年报案的娘子,可那人却在与他心腹见过一面后,离奇失踪,杳无音信。
此刻,这女子竟能一口道破此案细节,连他未曾公开的怀疑,都分毫不差。
柳冀看着红玉的目光,终于变了。
“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红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是有人不想让我这个知情人活下去,才派了杀手灭口。那一场火里,烧死的不是无辜百姓,是十一个杀手,还有我……家人。”
柳冀心头一震,对红玉的防备,瞬间瓦解大半。
“大人对我心存疑虑,实属应当。”红玉看着他,语气诚恳,“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柳冀再也按捺不住,前倾身子,眼中满是急切。
他想知道,这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想知道,女儿在王府,究竟遭遇了什么;更想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滔天巨浪。
“当年报案的那位娘子,如今已经不知所踪,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红玉淡淡开口,目光直视着他,“这恰恰说明,你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对方掌控之中。”
柳冀脸色骤变,指尖微微颤抖。
“对方已经先一步动手,而大人还在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红玉声音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他心上,“若多年筹谋就此毁于一旦,大人难道甘心,做这改朝换代之下的亡国之臣吗?”
亡国之臣!
四个字,狠狠刺中柳冀心底最痛之处。
他十年寒窗,一朝入仕,满心都是忠君报国、定国安邦的志向。可如今,奸臣当道,朝纲混乱,百姓受苦,他眼睁睁看着忠臣惨死,幼女身陷虎口,却只能忍气吞声,苟且偷生。
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筹谋,难道就要这样付诸东流?
不。
他不甘心。
红玉看着他眼中挣扎渐退,坚定渐生,知道时机已到。
她缓缓屈膝,对着柳冀,郑重一拜,拱手跪地,红衣垂地,身姿却挺拔如松:“大人,我虽为娘子,却也不愿眼看奸臣祸国,毁了这盛世清明。若大人肯破釜沉舟,与我联手,我愿拼尽这条性命,为大人争取一线生机,一击即中,扫清奸佞!”
窗外,夜风拂过芭蕉叶,沙沙作响。
远处天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鸡鸣之声,遥遥传来。
长夜将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