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李季日日跟在蔡掌柜身侧,一同琢磨时下新出的衣料花样、剪裁形制,偶有贵人府中传召,他也随掌柜一同前往。市井街巷、深宅府邸的闲闻轶事,便在两人做活闲谈间,一点点落进李季耳中。
京师府里的风波诡谲,他虽置身事外,却也听得清明。
那日撞响登闻鼓的幼子,得了天子一句特赦,允他暂留京城,陪着母亲等候案情终审。可满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桩案子早已是铁案钉钉。夫人积劳成疾哀怨而死,幼子寄养在柳大人府中。
李季思虑不像当初那样单纯,所谓寄养,不过是变相软禁。
还有去年科考之后,京师府官场动荡,官员更迭如流水,新旧势力交替之间,端肃王爷府中的几位郎君,尽数身居要职。
端肃王爷的贤名,李季在市井间听过不少,都说王府郎君皆是人中龙凤,才干出众,入朝为官报效朝廷,本是理所应当。
又一桩消息传来,说王爷府六郎君的夫人,忽然得了失心疯症。
李季手下一顿,手中剪刀堪堪偏过一毫,险些剪坏了手中上好的云锦。他脑海里蓦然浮现柳府三小姐柳眉轻扬,恃宠而骄,站在一旁对着嫁衣针脚指指点点,眉眼间尽是娇贵明媚。经年流转,再听闻时,已是疯癫失常的王府六夫人。
饶是李季近来见惯了繁华落尽、盛景成空,也忍不住感慨起来。
大都好物不坚劳,彩云易散琉璃脆。
唯有一旁的蔡掌柜捻着针线,长长叹了口气:“这世上新鲜事太多,哪是一般人全兜得住呢……”
李季默然,手中针线起落,再无半分心闲。
他已是多日未见红玉。
客栈墙角约定好的记号,早已蒙了一层薄灰,每夜归来,他都不动声色地轻轻拭去,却不敢多做停留,只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全是惦记。
这夜,他刚和衣躺下,窗外夜风微动,一缕极轻的脚步声落在院中。李季瞬间警醒,翻身坐起,下一刻,一道身影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湿气,扑进他怀中。
他慌忙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了一遍。见她衣衫虽有些脏乱,却并无伤痕,才紧紧抱住她。
他要点灯,却被红玉制止,李季立刻懂了,不多言语,只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可曾找到令颐娘子?”
红玉缓缓摇头,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一声叹息。
她按着林娘子的描述,将附近街巷尽数走了一遍,角角落落都探查过,却无半点线索。林娘子说,当日是被蒙面带入,途中转角繁杂,记不清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偏偏笃定,自己自幼长在诚意乐房,周遭路径烂熟于心,绝不可能记错。
“或许……”李季指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或许你早已寻到地方,只是那处太过寻常,又或是跳出了你一贯的思路,反倒视而不见了。就像我们量体裁衣,为了不浪费半分布料,总要在起剪处多费心思,有时稍稍错位,便能省下许多周折。你是关心则乱,乱了心神,才看不清真相。”
红玉垂眸,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这些天走过的路、查过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若要藏身,要么隐于人海,鱼目混珠;要么躲在偏僻角落,无人知晓。她循着这两个思路查探,却处处碰壁,一无所获。
可若对方反其道而行之呢?
客栈?人来人往,令颐娘子身负重伤,极易引人注意,不妥。
医馆?那些人心狠手辣,断不会送她去医馆,一旦消息泄露,他们便会立刻舍弃这枚棋子,令颐的生死,于他们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寻常民宅?这几日,可疑的宅邸她都暗中看过,并无异样。
等等……
有一处,她从未去过。
红玉骤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太过大胆,一时难以确定,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李季见她神色微动,知她心中已有眉目,便不再多问,只将近日听来的消息,一一低声说与她听。
“也不知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他说的,有市井坊间的家长里短,也有深宅大院的隐秘秘闻。一桩桩,一件件,与红玉离开京城后所经历的种种拼凑在一起,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当日桑麻遇害,她与袁善念师徒情分,彻底断绝。红玉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蛰伏隐忍,静待时机。后来她重返京师府,与袁善念正面对峙那一刻,便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这些年,袁善念从未放弃过寻找她。
兴**贪墨一案,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目的便是换掉军中主帅,暗中勾结外敌,行通敌叛国之事。江州知州宋宗宁,在例行巡视时察觉端倪,暗中追查,不料消息走漏。
宋知州在江州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深得百姓爱戴,寻常罪名,根本无法将他扳倒。袁善念心思歹毒,便想到了栽赃嫁祸。他手下的德武司,本就是做这等阴私勾当的利器,而一直以暗探身份行事的红玉,便是最合适的棋子。
这些年,她不知参与了多少这样的事。
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支撑她活下去的信仰,在真相面前,轰然崩塌。
那些所谓的忠诚、理想、正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曾红着眼问他:“师傅,你为何要这样做?”
袁善念却一脸漠然,语气轻飘得像无根的柳絮:“大势已去,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天底下哪有不流血的改朝换代,我只是想把伤害降到最低。”
红玉只觉得荒谬至极。
不过是为自己的野心与私欲谋利,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江山社稷的安危,在他口中,竟如同儿戏。
那一刻,她再无活下去的执念,只一心想让他血债血偿。
她握着刀,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心口刺去。
临死前,袁善念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你从小颠沛流离,是我把你捡回来。这个国家,给过你什么?若不是这腐朽的朝廷,那些与你一般大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这样的朝廷,不该亡吗?”
红玉一言不发,眸中只有冰冷的决绝。
她用他亲手教她的刀法,用他赠予她的刀,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那日天下大雨,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刺骨寒凉,像极了当年在树林里的绝境。只是时移世易,此刻倒在地上的,是她曾经最尊敬的师傅。
她扶着剑柄,缓缓站起身,衣衫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汇入地上的雨水,染红了一片。
大仇得报,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寂。
这个世间,当真糟糕透了。
她抬起手,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思绪却飘回了星子县。那日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雨,李季站在夜雨里,望着她的背影,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说呢?”
李季的声音,轻轻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红玉抬眸,撞进他的眼底。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深邃,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包容着她所有的狼狈与伤痕,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瞬间有了落脚之处。
“我是说,”李季重复了一遍,语气低沉,带着几分笃定,“我不信柳三小姐会无缘无故得了疯症。”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柳大人府上对此事讳莫如深,半点风声不肯透露,可我私下听说,柳夫人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还有宋知州的幼子,他所住的别院,外头常年重兵把守,这哪里是善待,分明是软禁。”
红玉心头一沉。
连柳大人这般身份,都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得如此下场,看着忠臣之子被严加看管。他们两人势单力薄,无依无靠,又如何能将证据递到天子面前?
即便真的把真相摆在君王眼前,如今的朝堂,早已被奸佞笼罩,天子又是否还有拨乱反正的能力?
可就算前路荆棘丛生,无路可走,也总要试一试。
红玉指尖轻轻抚过桌案上的佩剑,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若正道不通,她便再凭手中剑,杀出一条血路。
“我即刻便要走。”红玉站起身,语气庄重,眼神坚定,“三日之内,若我没有来找你,你便帮我办一件事。”
李季心头一紧,却只重重点头:“你放心,无论何事,我都替你办好。”
万般不舍,终须一别。
红玉轻轻推开他的怀抱,转身没入夜色之中。一路辗转,她悄然来到端肃王府外,府中侍卫的巡察路线、交接班时辰,她早已熟记于心,轻而易举便绕过守卫,潜入府中僻静之处。
她快速换上一身侍女的衣衫,刚要动身,便被一位管事嬷嬷叫住,命她与其他侍女一同,往兰汀苑送茶果。
红玉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之中,一路低头,暗中打量着王府格局。
这座王府乃前朝旧邸,御赐规制,亭台楼阁,画舫水榭,极尽奢华。一路走来,虽未寻到端肃王的踪迹,却已将内宅路径,记了个大概。
本以为能借机寻到蛛丝马迹,不料她们不过是将茶果放下,便被匆匆打发离开。再走出院门时,红玉敏锐地察觉到,暗处多了不少暗卫,气息隐匿,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远离了嬷嬷的视线,红玉拦下一位面色和善的侍女,故作懵懂地问道:“姐姐,我们都走了,大人身边无人伺候,可如何是好?”
那侍女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你是新来的吧?王爷自有近身之人伺候,从不让我们这些外间侍女靠近。”
“多谢姐姐提醒。”红玉躬身行礼。
既是邀请,何必布局?
她一时拿捏不准,但眼下自己在明,是在不能轻举妄动。
她躲进一处回廊阴影之中。此处树影交错,枝叶繁茂,极易藏身,更重要的是,若有人不走正门,私会密谈,此处便是必经之路。
她只能赌。
夜色渐深,远处更夫的声音遥遥传来,敲过三更。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道黑影缓缓从远处走来,脚步沉稳,气息熟悉。
红玉呼吸骤然一滞。她死死攥紧双拳,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眼前之人,纵然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袁善念。
她亲手杀死的师傅。
他本该,早已死在那场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