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红玉心中总是不安,夜里长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帐外月色清寒,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上,明明是与李季同床共枕,她却总觉得身下是万丈深渊,稍一动弹,便会坠入无边黑暗。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过往、血海深仇、追杀与算计,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暗夜里吐着信子,时刻准备将她拖回那不见天日的厮杀之中。
李季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去宽慰,他从前只觉得即使成亲也不会阻碍红玉做任何事,可如今望着她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不安,望着她强装平静下的颤抖,他才明白,有些宿命,从来不是躲避便能躲开的。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害怕它就不会再来。
送别周承延那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岸边杨柳青青,夹岸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灼灼其华,映得一江春水都染上了暖红。
周承延骑在高头大马上,背上背着李季连夜缝制的衣衫,怀里揣着清河去各个庙宇里求的平安福,腰间配着红玉送他的宝剑,对众人拱手:“诸位,就此别过。”潇洒离开。
张清河一直泪眼婆娑,直到马蹄声渐远,她才放声大哭。
红玉抱住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
这渡口,她曾无数次送别李季。那时他外出做工,她与周承延便在此处等候,心中纵有不舍,却也满满都是重逢的期待。她知道,李季总会回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下大乱,烽火四起,周承延是投笔从戎,奔赴沙场。刀剑无眼,战场凶险,此一去,相见是何年何月,是生是死,谁也无从预料。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他说,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这样策马而去。
红玉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季。
李季拍拍清河的肩膀,劝慰什么呢?这条路有多凶险,周承延自己比谁都知道,但还是义无反顾,这些年他读了太多圣贤书,说起经纬方略来,连他的父亲也要略逊一筹,杀敌报国本是他平生所愿,他们都应该支持他的。
他既已下定决心,他们能做的,便只有支持与等候。
道理谁都懂,可心痛却丝毫不会减少。
张清河消沉了整整两日,茶饭不思,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忧愁。可两日后,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打开茶铺,擦桌煮茶,迎来送往,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周承延不过是被父亲禁足在家,不过是暂时不能相见,而她只需静静等候,他总会想尽办法归来。
她与往日一般无二,只是每到日落时分,总会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长街尽头,痴痴地望。
盼着有朝一日,那位鲜衣怒马的少年,能踏着夕阳,策马归来,笑着喊她一声。
院中樱花尚未落尽时,来了一支灰扑扑的鸽子,红玉一伸手,它稳稳落在手上。鸽子腿上绑了一个铜圈,里面有一封密信。红玉看过便销毁了,随后摘了一支樱花拿去看桑麻。
坟茔上青草茵茵,这片荒地经过李季这几年的照料,周边树木枝繁叶茂,丛丛青草间,还有碎石铺就的小径。
红玉把花放在墓碑前,点上香,在一旁席地而坐。
曾经有许多瞬间,她想着就这样吧,什么血海深仇都不重要了,可那夜的刺杀和今日的密信都在提醒着她,她早已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得身。与李季的琴瑟和鸣,不过是偷来的一段时光,总归是要还回去的,总归是要回到不得翻身的黑夜里去的。
“麻子……”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我从未觉得活着如此辛苦……”
李季找到她时,天已经黑透,月光透过树林的阴翳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点点的光。她就那么坐在那,像是入了定。
“红玉……”他轻轻唤道,便看见对方抬头,勉强冲她笑一笑,那模样比哭了还难看。他走上前,把她拉起来,周身的寒气让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把披风给她系好,“虽说马上入夏,可夜里仍是这般凉,下次来时要记得带件衣服。”他搓搓她的手,想把自身的热气渡过去。
红玉再也支撑不住,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唯一的温暖。
感受着怀里的人轻轻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李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那段偷来的安稳美梦,终究是要醒了。
果然,他听到她说:“李季,我要走了。”
他听到自己心跳如鼓,耳膜欲碎。
他咽了口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切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应该早就准备好的,为何心还是如此的疼呢。
“嗯……”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哽咽,“什么时候?”
“……明日。”
李季便没了声响。
时间这么紧,她要收拾什么东西带走呢,一些衣物,一些食物,一把宝剑,她的行李总是那么轻,她向来不留恋什么,多余冗杂的东西根本没有。
把我也带走吧,李季想。
翌日,天还未亮,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红玉已经收拾妥当,一身劲装,利落干脆。她站在床边,望着熟睡中的李季,眉头紧紧皱着,似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间,一点点将那褶皱抚平。随后,她俯下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此生不渝的郑重:
“李季,若是我还能活着,今生今世,来世来生,我们都还要做夫妻。”
一路走到渡口,天已微亮。
远远地,她便瞧见岸边立着一人一马。
那人临水而立,正是李季。
“你来做什么?”红玉有些着急。
“我来跟你走,令颐也是我的朋友,京师府我也算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到你,就算帮不到,我也不会拖你后腿。我知道你一人单枪匹马惯了,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李季缓缓开口,他想了一夜该如何劝她改变主意,思来想去,还是以心换心,他陈述事实,红玉分析利弊。
红玉沉默。
“我们拜过天地,在桑麻面前起誓,‘合髻’既成,红玉,我们两个早就是一体的,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她望着李季那双视死如归的眼神,说着庄重的如成亲那日,鸳鸯锦被里的誓言,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忽而笑起来,玩笑似的说道:“你会骑马吗?”
李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开怀,连忙点头:“会!我会!”为了这一天,他早就去茶庵镇上学了好久,还特地买了这一匹据说能日行千里的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她记得当初在京师府遇见他时,他牵了头毛驴。
“我会的可多了呢,等咱们回来我再一一讲给你听。”李季不由得有些骄傲。
没有多余的话语,二人相视一眼,心意相通。
随即翻身上马,两匹马并肩而立,而后同时扬鞭,朝着京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尘,一路疾驰。
月亮渐渐爬上来,整个山头弥漫着清冷的光辉,京师府笼罩在一片淡淡疏月里。
李季推开尘封已久的木门,点上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想来是令颐时常派人打扫,这里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院中还有当年他存放的柴火,几年不见,不减反增,他抽出一把来,到屋里生了火,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又烧了水,泡上一点花茶,随后把床铺了一下,被子略有潮气,他便放在火炉边慢慢烘干,又去厨房简单收拾一番,出门去街角买了一些现成的吃食。
回去时,红玉正坐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见李季回来,起身相迎。
“怎么样?”李季问道。
红玉轻轻摇摇头,呼吸之间尽是疲倦。“对方既然能抓走令颐,此处说不定也不安全,明日我走后,你自行找去处。”
“放心,”李季笑了笑,语气安稳,“我明日便去见蔡掌柜,他那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也安全。”他将一块温热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一路你实在辛苦,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二人一路策马狂奔,片刻未曾停歇,早已疲惫不堪。只是令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红玉心中焦灼,实在食不下咽。可为了不让李季担心,她还是强打精神,与往常一样,慢慢进食。
她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场大火,那场厮杀,那些恩怨情仇,早已该尘归尘,土归土。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权谋算计,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场游戏。她倦了,累了,不想再问,不想再争,只想安稳度日。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不想再蹚这浑水,却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早已泥足深陷,再也无法抽身。
林芳珍因为令颐的事情,被吓得不轻,已经好几日没有演出,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见到红玉时,抱住红玉开始失声痛哭,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无委屈一股脑宣泄出来。
“令颐不让我联系你,可是……可是你不来救她,她就会死啊!”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那些人说了,一定要见到你,才肯放了她……”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场景,脸色惨白,一时间竟忘记了哭泣,眼神空洞,声音颤抖:“那些人……实在太残忍了,红玉,令颐她说,你来了会有危险,所以拼死不让我告诉你……她求我,她都已经那个样子了,心里还在挂念着你……红玉,对不起,我对不起她……”
林芳珍双手掩面,不愿再回忆那地狱般的场景,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说下去:“他们把我和她关在一起,她身上……早已遍体鳞伤。她的手……她的手啊……”
一想到那双血淋淋的手,她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红玉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冷。
令颐的手,是诚意乐房的招牌,是能弹出世间最动人乐章的手,是如柔荑、如葱根的手,是当年桑麻疼到骨子里,连沾水都舍不得的手。
可如今,却因为她,受尽折磨,遍体鳞伤。
那些人的狠辣手段,她比谁都清楚。她常年习武,意志坚韧,尚且未必能撑得住,更何况是令颐这样一个娇弱的乐姬。她不知道,令颐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才硬生生扛了下来。
“她一口咬定,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无论他们怎么打,怎么逼,她都不肯说一个字……”那人惊恐地捂住耳朵,仿佛令颐的惨叫声还在耳边盘旋,“他们就在我面前,用鞭子抽,用棍子打,用铁链锁……红玉,她自始至终,没有泄露过你半句消息……”
“红玉,求求你,救救她吧,只有你能救她了……”林芳珍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红玉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与退让,彻底消失不见。
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一味的躲避,只会让身边之人受尽苦楚。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不会再退。
她要做的,不是躲避,不是苟活,而是毁灭。
她要让那些双手沾满鲜血、残害她亲友之人,血债血偿。
他们以为,一场大火便能烧掉一切,便能掩盖所有罪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