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天刚蒙蒙亮,晨雾便如轻纱般笼了整座小镇。街巷间尚浸在雾气里,李季家中却已是灯火通明,烛火从窗棂透出去,映得这寻常小院,竟有了几分不似人间的热闹与郑重。
这一夜,李季未曾合眼。
窗外薄雾轻烟,屋内暖意融融。红玉原说不喜铺张,况且,她如今身份敏感,也不宜大操大办,但李季想着一辈子一次的事情,当然要隆重一点。在尽量不声张的情况下,李季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到了极致。
成亲前三日,红玉便暂居清河家中。那间屋子,早被李季里里外外布置得满眼皆是红。红绸缠梁,红毡铺地,窗棂上贴着巧手剪出的喜花,鸳鸯成对,莲开并蒂,风一吹便轻轻颤动,似要从纸上活过来。墙角燃着安神的香,烟气袅袅,绕着满室喜庆,将寻常屋舍,烘成了人间最温柔的喜堂。
天方微亮,红玉便自床上坐起。
身下被褥是李季亲自送来的,里面填的是新采的棉花,松软暖和,触手生温,针脚密密麻麻。心头一软,又泛起几分酸涩愧疚。
她自然是欢喜嫁他的。从颠沛流离到有人可依,从孤身一人到心有所属,红玉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有多难得。可李季给她的,从来都比她预想的更多、更重,重到她竟不知该如何偿还。
正怔怔出神,清河端着一盆温水缓步进来,盆沿缀着红绸,喜气盈盈。见红玉坐在床边,眉眼间凝着几分黯然,开口道:“新娘子今天可不能落泪呀。”
说着便将水盆递到她面前,扶着她净手洁面,又转身取过早已备好的盖头与却扇。盖头以大红锦缎裁成,绣着水波荡漾、鸳鸯交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却扇则描金点翠,金碧辉煌,扇面缀着细碎珠玉,轻轻一晃,便流光溢彩。
“马上‘赶时辰’,四哥估摸着就要到了。姐姐早做准备。”
红玉本来不紧张的心情,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生出一股紧张来,比她单枪匹马迎战数十个高手时还要紧张,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杀人她驾轻就熟,嫁人她倒是一点不熟。
清河原以为像红玉这样的女侠是不会紧张的,看她缩在床边,手指不安分地绞着,倒是觉得分外娇憨可爱。她平常可见不到红玉如此。
她轻步走到床边,挨着红玉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细语:“姐姐莫怕,一切有四哥在。他性子你最清楚,温柔体贴,断不会唐突了你,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红玉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未知的前路让他担忧,而身边的人或许能够很好的补足这一切。
两人正说着,沉寂的四野逐渐喧闹起来。
檐下悬着的朱红纱灯映得青砖地泛着暖光,几位妇人正踮脚将最后一箱妆奁抬至堂屋,里面装着李季昨日送来的催妆礼。有描金漆盒里盛着绫罗衣裳、银质钗环,樟木箱中叠着蜀锦被褥,最显眼的是一对汝窑白瓷瓶,瓶插新鲜牡丹。
“恭喜娘子,恭喜娘子。”那几位妇人都是附近的街坊,受李季所托,个个嘴甜的不得了,把二位新人夸了一通,又在清河那里讨了彩头才离开。
“我来为你梳妆吧。”张清河拿着细梳,她可是特地去学了几招,好梳个漂亮头,给新娘子戴花冠。
红玉坐在镜前,张清河用细梳为她梳理长发,将青丝挽成“同心髻”,戴上花冠,再插上两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至肩头。
“红玉,你真漂亮。”张清河不住赞叹,取过胭脂在她两颊轻扫,镜中少女眉如远黛,眸含秋水,唇上点着绛唇丹,正是当下最时兴的“樱桃小口”妆容。
红玉看着镜中的自己,不似真切,恍然如梦。头上的花冠,压得她险些抬不起头,步摇却在她轻微晃动中簌簌作响。
她真的要嫁人了。他忍不住掐掐霞披下的手指,疼痛瞬间传来,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街巷间忽然响起唢呐与锣鼓声,红玉心中生出一丝期待,一丝喜悦。
李季的迎亲队伍到了——他身着绯红罗袍,腰束玉带,头戴幞头,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身姿挺拔。周承延呲着大牙笑得正欢,跟在其中,身后跟着数十名随从,有的抬着花轿,有的捧着礼盒,最前头两人手持“引魂幡”,幡上绣着“百年好合”四字。花轿是双顶红漆描金的,轿门上糊着透光的蝉翼纱,绘着鸳鸯戏水图,四角悬挂的铜铃随着轿身晃动,叮咚作响。
李张两家虽一墙之隔,院门却在两个方向,平常他们总是走墙边的近道,如今确实走的大道。
片刻之后,到了张家门前,李季翻身下马,随行的婆子上前高声喊“催妆”,院内立刻回应起女子的笑声。
按照习俗,男方需递上“催妆诗”,李季书读得不多,昨夜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急得周承延在一旁团团转,非要帮着写。
李季拿起笔,认认真真写下自己冥思苦想一夜的诗句。
一旁的周承延瞟了一眼,两眼一黑。这家伙没用他写的诗。
他接过诗递进院内,清河早早等在一旁,他把诗递给她,玩笑似地说:“红玉看到这玩意儿,不同意的话,我也是能理解的。”
张清河咧嘴就要打他。
片刻后,清河回来,抛给他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示意应允。
周承延一看那锦帕,两眼又一黑,但想到这歪歪扭扭的针脚,配李季狗屁不通的诗,可谓是天生一对,又乐起来。
此时,从清河家又走出来两位婶子,手持谷豆、草秆,朝着迎亲队伍撒去,口中念着“驱邪避煞,子孙绵延”。
红玉没有兄长,由兄长背出家门的一部便省了去,由张伯送亲,李季请亲。他到门中去迎接,她穿着大袖衫、霞帔,外罩盖头,静静地站在张伯身后等着他。
听到有脚步声,红玉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绣花手帕。
李季幸福的快要飘到天上去,他朝红玉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
张伯饱含热泪,那个苦命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激动的拉着李季的胳膊说道:“孩子,恭喜你呀,恭喜你。”
这些年张伯对待他像是对待自己亲生孩子一般,李季自然感恩戴德。
他缓缓走到红玉面前,“红玉,我来接你回家。”他轻轻说道,像是害怕惊扰这美丽又易碎的梦境。
红玉缓缓伸出手。李季紧紧握住。他看不清脚下的路,李季便轻声在他耳边指引。
“小心桌子。”
“前面是台阶。”
“我们到院中了,长行和清河都在一旁。”
“我们出来了。”
“你要坐轿子了。”
“……”
她眼睛只能看到脚下一点,可有李季在身边,她仿佛能看得见四野万物。
二人所行之路皆铺着红毡,两人双脚移动,裙裾摇曳生莲。
花轿内铺着厚厚的锦垫,两侧挂着香囊,散发着檀香与花香。起轿时,锣鼓声再次响起,队伍缓缓前行,沿途有邻里围观,孩童们追着花轿跑,口中喊着“新人好,喜临门”。李季骑马走在花轿左侧,不时侧耳倾听轿内动静,脸上满是笑意。偶有风吹过,掀起轿帘,红玉正襟危坐,衣服上的珍珠一摇一晃,晃得他心痒痒。
本来行至途中,应有“拦门”的仪式,李季亲友不多,索性省了,沿途让周承延分发着喜糖喜果。
花轿抵达李季家时,离午时还有一些时间。家门前张灯结彩,那扇木门被重新修缮一番后贴上“囍”字,门框两侧挂着“秦晋联姻春意闹,朱陈结缘喜气浓”的楹联。红玉由清河搀扶下轿,脚踩红毡,一步步走向正厅。正厅内,李季的伯父伯母端坐于上,穿着华贵,神色庄重。案桌上是李季父母的牌位,在往后面,是桑麻的。
桑麻是李季特地请来参加婚宴的。桑麻对红玉有多重要,他早就知道,红玉的人生大事若是没有桑麻参加,想必红玉也是遗憾的。
正厅里人声鼎沸,大人小孩,妇孺壮年,脸上皆洋溢着笑容,看向新人。不知李季答应了伯父伯母什么,他们今日才愿意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也是带着笑容。
“吉时到——”
热闹的正厅立刻安静下来。
拜堂仪式由周承延主持,他高声唱喏:“一拜天地!”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红玉与李季并肩而立,对着厅外天地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红玉随着李季转身,微微欠身向他的伯父伯母行礼,那两人竟也笑意相迎,递上装满铜钱的红包。
“夫妻对拜!”
李季忍不住伸手扶了一下红玉,两人相对而立,躬身下拜。此刻盖头仍未取下,红玉能感受到李季目光中的温柔。
“送入洞房——”
周承延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充满着喜悦,末了,他看向清河,清河也满眼笑意地看着他。
安静的正厅立刻热闹起来。
红玉在宾客的祝福声中被送入新房,李季则留在前厅招待宾客。
婚宴是周承延费了好些功夫研究的菜式,桌上陈列着荤素菜肴:糟鹅、蒸鸭、炙子骨头、宋嫂鱼羹,还有各色果子、蜜饯,酒是用糯米酿造的黄酒,盛在他特地买的酒杯中,色泽澄亮。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着称赞新人般配,李季身着红袍,穿梭于席间,敬酒致谢。
新房内,红玉坐在床沿,盖头仍未取下。窗外传来宾客的喧闹声与丝竹之音,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上的绣花,心中有对未知生活的忐忑,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担忧。她很想摘下盖头,活动活动筋骨,透透气。但想起教她的嬷嬷说,新娘子的盖头要让自己的夫君亲自摘下,往后的日子才会和和美美。红玉自然是不信这些的,只是事到临头又希冀一些侥幸,万一……万一她真能和李季天长地久呢?
她便又忍了下来,盖头看到的视野是有限的,她把却扇放在一边,站起来舒展身体,于这场婚事来说,红玉能做的事情很少,尚且很累,不知道李季又是何等辛苦。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李季的脚步声,赶紧坐回床上,摸索拿起却扇,端坐起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季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杆秤。
他本来也是怀着无比紧张的心情,抬眼看到眼前此情此景,却是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