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外间宾客的喧闹渐渐淡去,李季带着一身微醺酒气,脚步匆匆地推开新房房门。他原以为,以红玉不拘小节的脾性,怕是早已不耐烦自行掀了盖头,正坐在桌旁自在地吃菜饮酒,消解等候的枯燥。可入目所见,她竟端端正正端坐于喜凳之上,一身嫁衣规整,分毫未乱。

他竟有些怨恼自己,外面耽搁的实在太久,红玉已经有些坐不住却还是在等他,他不该贪杯,应该早些逃了去找她的。

红玉坐在红绸缠绕的喜凳上,早已坐得腰背发酸,却半点不敢妄动,她想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但想到方才嬷嬷反复叮嘱,便缄口不语。她想为了与李季的长长久久,怀揣一次侥幸。

她听见推门声,心尖轻轻一颤,却谨遵嬷嬷教诲,缄口不言,只垂着眼帘,静静等待。

李季饮了些酒,脚步微晃,带着几分踉跄走到她身前。他小心翼翼地用秤杆挑起盖头,红玉抬眸望去,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屋内龙凤花烛高烧,烛火摇曳生姿,将一室红绸映得暖意融融。灯火葳蕤之下,她额间贴着赤金花瓣花钿,清丽脱俗,头顶繁复花冠珠翠环绕,更衬得她冰肌雪肤,眉目如画。

红玉极少穿旁色的衣裙,如今这深青色穿着倒是退去一分凌厉,一分英朗,一分豪气,平添一分柔情,一分娇俏,一分妩媚。李季心头一荡,醉意更浓。

“怎么不自己摘下来,可是闷坏了?”他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酒后独有的沙哑温柔。

红玉抬眼望他,乖乖应声:“嬷嬷说,要等你来。”

话音落,她才敢悄悄抬眼打量四周。

这婚房,正是她从前暂住的那间屋子,如今早已焕然一新。四壁皆换上崭新的大红锦缎,处处缠绕着喜庆红绸,李季四方搜集来的古董珍玩、精致摆件,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精心归置在多宝阁上,一室雅致华贵,倒真有几分高门大户的新婚气象。

拔步床上铺着簇新的锦缎被褥,绵软如云,床中央撒满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一室暖意,与她从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判若云泥。

李季听她这般温顺应答,心头动容。他比谁都清楚,红玉向来是洒脱不羁之人,从不将那些世俗规矩放在眼里,如今却为了他,硬生生收敛一身棱角,乖乖恪守闺阁礼教。他一时竟不知该欢喜还是心疼。他原以为,即便成亲,也能给她十足自由,不让半分俗礼拘了她的性子,可如今看来,他想的太简单。他尚未真正相守,便已让她为自己委屈迁就。

他将秤杆轻轻放在一旁,朝她伸出手,语气认真:“无妨,你不必听旁人规劝,做你自己便好,不必为我委屈半分。”

红玉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意,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李季的手温暖而微潮,带着温热的体温。他手指纤长匀称,只因常年摆弄剪刀针线,指腹处带着一层薄薄的薄茧,除此之外,掌心细滑温润。

红玉下意识地想缩回手,自己这双手,嶙峋瘦削,指节突出,掌心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与旧伤,那是常年握刀、奔波厮杀、在生死边缘挣扎留下的痕迹,与他的手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刺眼得很。

可李季却仿佛未察觉一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目光深沉而柔和,仿佛要透过这一道道岁月刻下的痕迹,窥探那些他未曾参与、她独自苦熬的艰难过往。

他轻轻牵着她,缓步走到圆桌旁。

桌上铺着大红绣鸳鸯桌布,摆满了精致菜肴与各式点心,一旁摆着一壶老酒,鼻尖轻嗅,沉香醇厚绵长,一看便是珍藏多年的佳酿。桌中摆着一对剖开的葫芦,以五彩丝线相连。

李季含笑把酒杯递给她,红玉默默接过,两人交杯一饮而尽,酒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饮下合卺酒,便意味着从此风雨同舟,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眼看仪式皆成,红玉倒是有些难得的害羞。见李季突然起身,心口更是咚咚直跳,她素来独来独往惯了,与桑麻相处也是当他是个孩子,是个弟弟,如今的李季,是他的丈夫。她倒是还没学过,怎么和一个男人相处。她只能在脑海里不断回想李季成亲之前说的那些话,她的生活不会因为成亲而改变,才算稍稍安心一些。

李季转身取来一把缠着红线的剪刀,又捧来一个雕花木盒,盒身同样系着鲜红丝绦,缓步向她走来。红玉好像记得嬷嬷曾说拜堂后有个“合髻”仪式,取来新婚二人头上的一缕青丝,用红绳系在一起,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果然,李季在她身旁坐下,轻轻解开自己束发的玉冠,取过一缕乌黑发丝,以剪刀轻轻剪断,动作轻柔郑重,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红玉头上戴着沉重花冠,珠翠环绕,早已压得她脖颈僵硬,酸痛难忍,连呼吸都觉得不畅。束发之时,她曾忐忑地问过清河,自己素来不懂这些闺阁装扮,若是夜里不会卸下该如何是好。

清河当时笑得温朗,只道:“姐姐放心,四哥心思最是细腻,定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此刻想起李季那张永远含着温柔笑意的脸,红玉心中一片安定,乖乖地将头轻轻凑过去,抬眼望向他。

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清澈明亮,像一只好奇懵懂的小猫,毫无半分平日的凌厉。李季垂眸望见她这副模样,一颗心瞬间软成一滩春水,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只想将她好好捧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脑后珠翠,轻轻取过一缕青丝,与自己那缕头发放在一起,以鲜红丝绦一圈圈缠绕,系得紧实牢靠,再轻轻放入雕花木盒之中。

红玉静静地望着他,目光专注。

她好似从未这般认真仔细地看过他,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眉眼、他的笑意、他温柔的模样,早已熟记于心,即便闭上双眼,也能精准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样貌并非出众,可在这摇曳烛火之下,灯火勾勒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温文尔雅,眉眼温柔,竟让她看得移不开目光。鬼使神差地,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最终,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唇角。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窗外,一轮皓月高悬,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铺就一地银华。外间宾客喧闹渐渐散去,欢声笑语随风而逝,宾客尽兴而归,四下一片静谧。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唯有新房之内,烛火依旧明亮温暖,映照在墙上悬挂的和合二仙图上,画中仙人笑意温和。

大红床幔轻轻垂落,纱幔漫卷,烛火摇曳,一室旖旎温柔。

饮散玉炉烟袅。洞房悄悄。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

红烛帐暖,夜色温柔,遍地**。

一夜无梦,温情缱绻。

红烛燃尽,红日高悬。

红玉从温暖绵软的锦被中探出头,睡眼惺忪。天光大亮,她素来作息规律,极少这般日上三竿才醒,只怪昨夜太过劳累,浑身酸软无力。

一想起昨夜种种温存,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羞意蔓延至耳根,那些细腻温柔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之上,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昨日合卺酒的醇厚酒香。

她正非非于昨日之时,却听脚步声不徐不疾地走来,她急忙把头又埋了进去,像一只躲避惊扰的小兽。

李季端着一碗温热清粥,几碟精致小菜,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见床上鼓囊囊一团,以为她还在沉睡,脚步放得更轻更缓,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走到床边,见她将整张脸都埋在被褥里,担心她呼吸不畅,憋闷难受,便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想让她透透气。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红玉慌忙移开目光,脸颊滚烫,脖颈间还残留着昨夜温存的淡淡痕迹。李季望着眼前景象,那颗昨夜始终有些轻飘飘、仿佛置身梦境的心,终于稳稳落地。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梦,他真的娶到了他放在心尖上的红玉。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也不迟。”李季温声开口,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红玉缓缓坐起身,窗外渐渐传来市井喧闹之声,与她曾经经历的乱世流离,截然不同。

李季端来洗漱水盆,水温恰到好处,红玉简单洗漱过后,拿起勺子,小口喝了几口清粥,暖意滑入腹中,舒服得让人喟叹。

随后,她便任由李季牵着,走到梳妆台前。

这梳妆台是李季特意寻了最好的木匠,新打制成的。他从前孤身一人,自然用不上这些闺阁之物,可如今有了红玉,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梳妆台分作两层,桌面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胭脂水粉,香气清雅不俗,一旁妆奁之内,更是摆满了各式珠翠钗环,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知道你不惯用这些,但想着别家夫人都有,便买了一些,你莫要嫌弃。”李季说着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发丝,昨夜**痴缠,她头发有些凌乱。

“你买的,总是好的。”

她从前总以为,泪水只在痛苦绝望之时才会落下。如同当年老槐树下火光漫天,桑麻倒在黎明之前,她抱着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绝望无边。她从不知,原来人在极致幸福、满心温暖之时,也会忍不住落泪。

如今她有家,有归宿,有良人相伴,琴瑟和鸣,岁月安稳,这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她转身紧紧抱住李季。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季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瞬,李季反手更加用力地抱紧红玉,他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瘦骨嶙峋,骨头清晰可见,“一切都过去了,红玉……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红玉埋首在他肩窝,沉默不语,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襟。

感受到来自颈间的温热气息,李季浑身焦乱如麻。他蹭蹭红玉,鬓发纠缠,刚刚梳好的头发又痴缠在一起,彼此间呼吸萦绕在耳畔。

“都过去了,红玉,”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曾经孤独地穿行在人群中,那时她只有那些人的一半高,她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兮兮的小手,拿着破碗,祈祷着有人能大发善心,可怜可怜她。后来她捡到桑麻,他个子将将到红玉肩膀,却抬头倔强地告诉自己会永远陪着她,她心中那盏摇摇欲坠的火苗,因他的到来又重新燃起来,一颗火苗摇摇欲坠,两颗火苗相互依偎,再后来她遇到了师傅,师傅说,人要像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弱者依附他人,强者创造环境,她竟真的天真的以为凭借自己这颗火苗能够改变这沉疴已久的世态,于是她锁住自己的杂念,一心只想着师傅所说的盛世,她不愿再有像她这样的人,每天在生死线上徘徊挣扎,可最后呢,豪言壮语成为空谈,理想抱负化为齑粉,火苗重新回到火海,等待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雨浇灭一切生机。

老槐树漫天的火光,渐渐变成这满室满目的红。那些杂念又重新回到自己内心,她原来才知道,那些欲念在每个绝望的时候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而自己糊涂到浪费了不知道多少好时光。

“李季,你知道,我竟然又些舍不得……”红玉双手攀住他的脖子,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她很想说下去,但却被一片柔软堵上,她的话语便被淹了下去。

舍不得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她愿意就此沉沦下去。

即使转瞬即逝,即使片刻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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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安
连载中遍地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