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红玉醒来之后的某夜,隆冬寒夜渐深,檐角冰棱垂落,风卷着碎雪掠过巷陌,将人间烟火都揉得绵软。
是夜,月色如霜,漫过青瓦白墙,悄无声息地淌进李季的院落。红玉本是随意踱步,不知不觉便行至一间厢房外。此处原是李季在家中做活的地方,裁衣针线、尺剪绷架一应俱全,与前铺的陈设相差无几,只因此间常留周承延暂住。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温和。李季抬眼撞见她立在门口,便请她进来:“夜里天寒,可是饿了?要不要再吃些别的东西?”
这几日席间她动筷甚少,只浅尝辄止,心中便一直惦记着。此刻绞尽脑汁,搜刮着家中能入口的吃食:“今早买了些蜜橘,柜子里清河珍藏的云雾,还有新鲜的肉……”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着,生怕怠慢了她半分。
他脑子里搜刮着还能吃点什么。却见红玉回头笑了笑:“都可以,我都可以。”她又重复一遍。
他便欢欢喜喜从小厨房搬来铜锅,把蔬菜与肉食摆上,蜜橘等水果也一并拿来,一时间周围堆满了各种食材,比刚刚吃完饭时还要夸张。锅底的柴火哔哔剥剥的响着,一缕灰烟若有似无地悬在半空,偶尔冒出的火星,像闪现的萤火虫。
李季掀开帘子,看到红玉正拿着他的针线包比划,模样认真的像个初入学堂的孩子。
“久等了,着急了吧。”
红玉转身,看到李季搓着手进来,月光随着他的眼睛一起流进屋内。
她慌乱地把针线放下,摇摇头,说:“不着急,看着挺新鲜的。”她手只会拿刀,绣花针这种细致活做不来。
李季像是没看出她的窘迫,柔声说道:“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当局者歌舞升平,若是她也有一技之长,乱世之中离开他也算有个依仗。改朝换代的事情历来屡见不鲜,他平生没有什么大志向,吃饱穿暖与爱人携手一生乃平生所愿。
红玉瞧了眼虎口处因经年累月习武磨出的厚厚老茧,又因风雨蚕食,粗糙的像个老妇人,反观李季纤细白嫩,像是剥了皮的煮鸡蛋,羞涩地把手放在后背,佯装老头似的踱步,嘴上仍是逞强:“我的手可是拿剑武刀的,不玩这些绣花功夫。”
她面上不在意,余光却总是在那几匹鲜亮的料子上辗转。
哪个女孩不爱美呢,只是从小没人教她对错是非美丑善恶。不过这些对于行走江湖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他们这些人,得先活下来,才能再想其他事情。
可对红玉来说,活着已经是很辛苦的事情。
李季知道在她的世道里,好说话就会被欺负,所以她故意把自己变成浑身是刺的刺猬,只有好好养她,她才会把柔软展现出来。他从不计较她说了什么,因为他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刺看到了她柔软的心。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红霞云缎做成的衣服,笑着说道:“那绣花功夫做出来的衣服你穿不穿呀?”
红玉的眼睛有那么瞬间亮起来,一双手忍不住试探又缩回,最后攥握成拳。鉴于刚刚才贬低过他的手艺,此时若是太心急,定要被他看扁了,她忍痛别过头,说:“我有衣服穿。”
她的衣服,经年累月,红色褪去泛着灰白,如同旧巷子里的一棵红榴,明明鲜亮的色彩,在荒芜破落的巷子里长成一副染了岁月的旧画。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色泽鲜艳,尺寸合适,布料轻薄却又暖和,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花了好些功夫的,半晌,她才说道:“这个也是你做的?”
“是啊,你原来那件在大夫看伤时便换了下来,”他又急忙解释,“是清河帮你换的,这几日换药也都是清河……”
他的脸泛红,像是清晨庐山上飘落的霞光。
红玉浅浅一笑,说道:“我知道。”
“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推荐一下我的手艺,还请红玉娘子赏脸。”他拱手作揖,虔诚地奉上自己的心意。
红玉心下动容,本来想冷脸再装一番,却实在不忍他弯腰,接过衣服。她抚摸着这件衣服,料子比她的脸蛋还要细滑,丝线比她看过的那些达官贵人身上的还要好,她不由得鼻头不禁一酸。
他说:“若是不嫌弃,我年年四季都可为你添置新衣。”
红玉没说什么,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不经意间把眼角的泪痕擦干净,转了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现在。”李季说的急切,这天气正适合吃铜锅,围着火炉正好,他知道红玉走南闯北见惯了大场面,担心这种东西入不入得了她的眼。
“有肉吗?”红玉问道。
李季一愣,预想了很多问题与答案,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他自嘲一般笑起来:“当然有了。”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轻松愉快。
两人并肩往屋外走。
时值隆冬,天欲雪,屋外廊下,翠柏生。
李季把现切的牛羊肉放进锅里,咕嘟咕嘟的热汤瞬间安静,雪花却在这时簌簌地落下来。
“下雪了。”红玉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她掌心稍作停留便化作盈盈水滴,脸上无悲无喜,低眉顺目的表情却像悲悯众生的佛陀。
她的手经年累月,横纹遍布,沟壑嶙峋,拿刀弄剑时不显违和,却在接这片柔弱无骨的雪花时倍感沧桑。
她该是受了多少苦啊。
李季咽下喉间翻涌出来的酸涩,起身说道:“我去拿件披风。”
那披风也是他早就做好的,红底云纹,羽翎是他请了江州最好的绣娘缝制许多天,他想着若是红玉披上,策马时披风飞扬,那羽翎便像真的一样,助她飞翔吧。
于她的人生,李季并无过多增益,只是想着也能在她身后尽些力气,让她吃饱穿暖。
红玉用那布满茧子的双手接过披风,心下动容,但还是忍着说了句:“谢谢。”
李季把温好的酒递给她,她饮了一杯,周身更加暖和。
那一刻,他们像是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一样,眼前的风景,过去的种种,未来的不确定,琐碎又无聊的话语说的别开生面。
他又想起遥远的京师府,遥远的皓月当空,遥远的琼楼屋顶,遥远的他与红玉。
红玉连日来的伤痛逐渐卸下,李季劫后余生的恐惧也终于消失。
这一生的光景就这样在岁月蹉跎之间愈发醇厚。
苍天啊,若是一直如此,还有何求呢?
“这次回来还走吗?”李季寻常一问,眼睛却不敢看她。
红玉说她无牵无挂的,其实李季知道,她每次说些没所谓无牵挂的话,是希望有人能留住她牵绊她,而他也愿意做这个人。
没有人这么问过红玉,她自小漂泊,从来不知道哪里是家,走到哪算哪,听到李季像是问旧友一般的问候,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红玉这次回来,是想着长眠于此的。大仇已报她本应该死去的。
“我本来这次回来是麻子生辰,我来给他庆生。”
两个孤儿怎么会有生日?只不过麻子心大又爱玩闹,非把与她认识那天当做生辰,还笑着对她说,她来了,他的人生才没有那么苦,是他的再生父母。
“早知道这酒这么好喝,那日就来向你讨要一坛给麻子送过去了。”她脸庞泛起一丝柔和,仿佛麻子根本没有离开。
也是。
在红玉眼里,世间生灵没什么不同,昨日人上人,今日如蝼蚁,本质上,他们这些人跟那些阿猫阿狗没什么分别。生离死别,不过人间。
“那日……”李季在心里砸吧出味,知道自己完蛋了。
这些年走南闯北,李季也见过不少美女,牡丹的雍容、百合的清丽、月季的鲜艳,但偏偏他栽倒在一株长满刺的仙人掌身上。听到她说讨酒,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黯然,而是高兴。那种高兴,有点像少年时,在众多裁缝中独树一帜,赢得掌声,自此经营铺子十余年依然首屈一指。
比起名利,他只是庆幸终于在看不到尽头的时间线里,总算有机会见她一面。
“那我备几坛,等天放晴,我们一块去看看他。”李季说的平常,心却一直砰砰直跳,他怕她拒绝,又怕她沉默。
红玉侧身夹了一大口肉,把头埋在碗里,声音有些发闷:“我总归是要走的。”
北风吹得檐上灯笼晃晃悠悠,地上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雪,烛光照在雪地上,盈盈亮亮一点昏黄。
李季举起酒杯,浓烈刺得他鼻腔一阵酸麻,他眼眶微红,缓缓道:“这天下的女子,不该只有相夫教子一种活法。你大可去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天高海阔,自能翱翔。”
在漫长的人生里,爱和分别不是相悖的。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房屋,近处的染缸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夜愈发明亮起来。
火炉的光逐渐湮灭,两人的脸却愈发红润起来。
四野寂静,红玉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她眉眼低垂,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披风:“李季,我应该早点遇到你的。”
在我没有看透这世间冷漠时,在我的心还没冻结成霜时,甚至更晚一点,在麻子还没离开时,在京师府我没那么任性时……说不定我的手也能拿起绣花针,走起路来如春柳摇曳,遇到伤心难过也能在你的肩头哭上一哭。
可……我已经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了。
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甚至连情绪都是一种奢侈,师傅说,她回来已经是违反规矩,注定成不了大事。
可她本来也只是想安稳度过一生的,只是路选错了,就没有再回头的机会。
“还会再见吗?”李季问。
红玉没有回答。
她不相信生死,也不相信离别,她相信人心。就像只要她活着,麻子就永远没有死。只要他想着她,就会再见。
分离只是重逢的契机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
雪纷纷,掩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