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虽紧,可这一日,李季已在心底盼了千遍万遍。旁人瞧着仓促,他却只觉恍若等了一生。
李季父母早逝,红玉亦是孤苦无依,世间再无半分血亲。三书六礼那般繁文缛节,于二人而言,反倒成了多余束缚。至于拜堂成亲一应礼数,半月光阴,只要上下齐心,细细张罗,自能周全妥当。
周承延虽未曾亲自行过婚礼,乡间同族喜宴却见得多了。家中几位叔父、堂兄前几年相继成婚,那时他被父亲强拉着里外帮衬,婚俗流程、人情往来,早已烂熟于心。
“届时便请一位族中叔伯做主,或直接叫张叔代为操持。酒宴交由我,茶水点心让清河打理,至于婚服——”周承延顿了顿,看向一旁的李季,“你手艺绝伦,自然不在话下。”一想到自家兄弟终于得偿所愿,他心中便满是畅快,恨不得即刻将诸事办得风光体面。
李季此刻竟难得露出几分客气,语气郑重:“我于婚嫁之事一窍不通,此番便偏劳长行多多费心了。”
这般拘谨,反倒更显他对这段婚事的珍视。
周承延怎会不懂,抬手轻轻按在李季肩头,目光坚定:“放心,我必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委屈你们分毫。”
此后几日,几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周承延一心扑在酒宴采买与席面安排上,清河则忙着备办茶水点心,往来奔走,手脚不停。
李季先不忙着婚服裁剪,而是携了红玉,一同往伯父家中去。
李季这位伯父,本是茶庵镇四方街一介本分庄户人家,这几年多亏李季时常接济,日子才渐渐宽裕,褪去了往日的窘迫寒酸。
二人踏入院中时,伯父伯母正端坐在堂前八仙桌旁,面色沉凝,气氛凝重,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李季上前一步,温声引见红玉,又朗声告知二人,他与红玉不日便要成亲。
伯父闻言,面色未变,只淡淡颔首,未置可否。身旁伯母却陡然冷哼一声,语气尖刻。李季成婚之后,她平日里借口“保管”的钱财万一被尽数要了回去怎么办?
这并非她初见红玉。早在红玉伤醒不久,镇中便已流言四起。她心下好奇,又带几分恶意揣测,曾趁无人之际偷偷溜去窥探,自以为隐秘,却哪里瞒得过红玉的眼睛。
红玉本就性情冷冽,惯是警惕。那日见有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窥探,虽身上重伤未愈,对付这般宵小之辈仍是绰绰有余。她本欲出手教训,待听得对方自报是李季伯母,才强行压下戾气,未曾下重手。
可那伯母本就是存心挑事而来,开口便没半句好话,两人没说几句,便不欢而散。
红玉只当此后再无交集,又嫌对方言语不堪,便一直未曾告知李季。直至此番前来,才将当日情形一五一十,细细说与他听。
李季听罢,心中早已了然。
此事半点不怪红玉。他这位伯母,素来私心深重,怕的便是他成家之后,家中掌钱之人换了妻子,往后接济定然不比从前大方,甚至可能就此断了贴补。于他们而言,断了这份银钱接济,比什么都心疼,自然百般不愿。
堂上,伯父听得妻子一声冷哼,似得了授意,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听来竟似一片苦心:“你爹娘走得早,我与你伯母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寻个本地女子,安稳度日。眼前这位娘子,不说容貌身段,单说这家世,便算不得清白,可婚姻大事,何等郑重,岂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着你们二人私自做主?”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宇间似含忧虑,活脱脱一副为晚辈殚精竭虑的长辈模样。
红玉曾听李季细细说过过往。他幼时孤苦,日子过得艰难,与自己这般刀口舔血的生涯,虽境遇不同,苦楚却一般无二。而今,眼前这人竟有脸说出“含辛茹苦”四字,简直可笑又可鄙。
她心中烦恼,忽觉袖中李季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红玉心头一软,悄悄伸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李季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和沉稳,不见半分急躁:“此事未曾提前禀明伯父伯母,确是侄儿疏忽。可我与红玉的婚事,绝非一时冲动。你二位也知,我与她双亲皆早已亡故,无长辈可依。三书六礼繁琐,我念及伯父伯母年事已高,不愿再劳烦你们费心,便与红玉商议,一概从简。定下婚期之后,我便第一时间带她前来告知二位,也算尽了礼数。”
在红玉的记忆里,李季素来温润淡然,极少情绪外露,纵有波澜,也多是因她而起。
伯母不等伯父开口,立刻抢话,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她双亲早逝,原是可怜,可婚嫁乃是终身大事,哪能说省便省了三书六礼?传将出去,旁人岂不是要说我们李家门户低微,好攀易附,连基本礼数都抛在脑后,敷衍了事?”
她话锋一转,目光斜睨红玉,语气愈发刻薄:“说句不中听的,你无父无母,娘家无人教你规矩,我们李家在茶庵镇也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家,这般行事,岂不是要被邻里街坊笑话?”
明面上是担忧李家颜面,实则句句都在讥讽红玉出身低微、不懂规矩,上赶着要嫁入李家,自轻自贱。
明枪暗箭红玉倒是见多了,但这唇枪舌战她尚不习惯,心口霎时腾起一股火气,望着眼前两张虚伪刻薄的面孔,指节暗暗收紧,恨不得当即一拳挥出,叫他们知晓厉害。可她抬眼瞥见身旁李季,不愿叫他左右为难,只得将满腔委屈硬生生咽回腹中。
便在此时,一直隐忍的李季陡然上前一步。
素来白净温雅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一双清眸燃着少见的怒火,语气虽极力克制,却仍难掩掷地有声的怒意:“伯父伯母,何必如此说话!”
“我能娶到红玉,是我上辈子、下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她体谅我孤苦,愿与我省去三书六礼,我心中只有感念,半分轻慢也无。若有旁人敢因此轻贱于她,我李季第一个不答应!”
他目光扫过堂上二人,字字铿锵:“今日之事,若红玉肯原谅你们出言不逊,那便作罢,权当未曾发生。若她不肯原谅——”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当年的养育之恩,这几年我接济奉养,早已还清。从此之后,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言毕,他不再看二人惊愕震怒的脸色,伸手紧紧握住红玉的手:“红玉,我们走。”
伯父伯母何曾见过一向温顺隐忍、从不敢违逆他们的李季,竟为了一个外乡女子,说出这般六亲不认的话?一时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可转念一想到日后月例接济,若真把李季彻底得罪,那点银钱便彻底断了,纵有满腔怒火,也只得硬生生憋住。
二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李季携红玉决然离去,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半句。
踏出伯父家门,院中那股压抑逼仄的气氛才终于散去。李季胸口起伏稍缓,怒火渐渐平息,转头看向红玉,眼底瞬间褪去冷硬,只剩下满心愧疚与疼惜。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满是歉意,“是我不好,平白叫你受了这等委屈。”
红玉脑海中闪过方才他挺身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那般坚定,那般可靠。她轻轻摇头,笑着说道:“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孤身一人,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从来只有她护着别人,何曾有人这般不顾一切,将她护在身后?原来不必独自硬撑,不必事事挺身而出,有人为自己挡风遮雨,竟是这般滋味。
她很喜欢。
李季却轻轻摇头,目光认真:“红玉,你该生气的。”
红玉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一丝惶恐,抬眼望向他,眸中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你不是不在乎,”李季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你只是习惯了不说,习惯了自己扛。可如今有我在,你不必再这般勉强自己。你可以任性,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像寻常娘子一般,大大方方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
一瞬间,红玉终于明白那股惶恐从何而来。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冷漠,必须坚强,必须对周遭一切喜怒不形于色。她假装对世间万物毫无波澜,不是无心,而是除了挣扎求生,再无余力顾及其他情绪。
可此刻,李季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你不必再这样活。
你可以做你自己。
李季那双温润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她层层铠甲之下最柔软的心事。这对一个惯于隐藏、惯于冷酷的杀手而言,本是致命。可他说这话时,眼神那般笃定,语气那般坚定,胸有成竹,叫人无从怀疑,也无从抗拒。
袖中,她的手仍被他紧紧握着。
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心底深藏的不安与恐惧。红玉深深吸了一口气,乡间清冷空气涌入胸腔,带着几分薄凉,又混着人间烟火气息。
她自由了吗?
她真的可以,从此自由自在,不必再提心吊胆吗?
“李季……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微颤,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要你一时改变,很难。”李季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我只是想告诉你,往后你可以选一种更自在、更舒心的活法。若现在这般便是你喜欢的样子,那便不必为任何人改变。包括我。”
“可你也在为我改变。”红玉低声嗫嚅,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柔软。
李季忽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落在晚风里,格外动听:“夫妻本是一体,如同我裁衣一般。前襟长了,便往后肩稍收一收;袖管短了,便再添一段料子。夫妻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相互迁就,一同把日子过好。”
他握紧她的手,眼底宠溺满溢:“别想太多了。我们本就是这般相处的。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吃好睡好,安心等着成亲那日,做我最美的新娘子。”
可红玉,怎能不多想。
一路归来,李季似是全然忘却了方才不快,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婚服的打算。
寻常人家婚嫁,那等精工细作的婚服,往往要提前半年便着手准备。从挑选布料、丝线,到描画花样、刺绣剪裁,历经数十道繁复工序,方能成衣。李季一手好针线,寻常外出接些裁衣活计,有时一去便是一年半载。
可如今,时间紧迫。他将自己的新郎婚服工期,压缩至一日。铺中七八个伙计一同动手,裁剪缝制,昼夜不歇。
可红玉那一身嫁衣,他却不许任何人插手。她的嫁衣他早有安排,原想着……罢了,如今得偿所愿,便不再想那些以为的憾事。他从木箱里拿出那件衣服,烛光之下,珍珠熠熠生辉,衬得本就华贵的衣料愈发流光溢彩,比寻常绣线更显灵动动人,亦更显珍重用心。样式仍是当下流行的花样,婚服之上繁复绣样,原是请手艺最好的绣娘,耗费数月工夫才能绣成,如今这一针一线都透露着李季的心血。
一盏孤灯,彻夜长明。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独坐灯下,思谋良久。
嫁衣制成那日,铺中往来顾客,无一人不被那身华美绝伦的嫁衣吸引目光,惊叹连连,赞李季心思奇巧,手艺通天。可李季却无心听旁人夸赞,只是看向眼前的红玉,珠圆玉润,莹光流转,比珍珠还要耀眼。
他们心底都清楚,这般安稳甜蜜的日子,终究不会长久。分别之日,已在眼前。
可他们谁也不愿提及,只装作不知,如火如荼地筹备着这场婚礼,认认真真,满心欢喜。
仿佛只要不说出口,离别就会被无限推迟,远在天涯,永远不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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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