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林而过,卷着松涛与寒意,在耳畔呜咽嘶鸣,似诉不尽的缠绵,道不明的离愁。红玉立在崖边,素衣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她指尖微紧,迟疑着偏过头,眸中凝着几分茫然与疏离,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红玉,我们成亲吧。”
这话本是李季福至心灵情之所至,但如今摊开了,反倒显得轻松畅快,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比往日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敢,只直直望进她眼底,将满腔赤诚尽数摊开。
红玉心头一震,本欲拒绝,抬头撞进他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眸,所有决绝的话语竟都被堵在喉间。她垂眸,嗫嚅半晌,终是低声叹道:“我是注定要离开的人……”
“我知道!”李季语气急切,他并不担心红玉拒绝他,他只是想告诉红玉,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是没有家的人。“那日你便说过,你终究是要走的,我从未忘过。可往后的路,你可大展拳脚,可纵情江湖,可踏遍山水,亦可寻一隅安宁。红玉,我所求的,从不是筑一座樊笼将你困于方寸,而是想与你共筑一个家。”
他顿了顿,望着她微怔的眉眼,声音渐缓,却字字恳切:“你依旧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行至天涯海角,这世间总有一处角落,是你的归处;总有一个人,守着一盏灯,盼你平安归来。”
风掠过树梢,嫩叶沙沙作响。李季深吸一口气,将藏了许久的心事一一倾吐:“我知晓你身负大事,心有沟壑,从前我胆小懦弱,不敢吐露半分真心,总怕这俗世情爱会成你的牵绊,误了你的前路。可那晚与你畅聊,我彻夜未眠,终于想明白,我从不是你路上的绊脚石,我是你的后盾,是你倦了时的落脚处。”
他见红玉樱唇微启,心头一紧,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若在此刻被打断,他恐此生再无开口的机会。他慌忙伸出手,掌心微颤,示意她稍等,让他把话说完。
“从前是我愚钝,想不明白,白白耽误了许多好时光。你不知道,那日你重伤昏倒在我怀中时,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言语。一想到有可能就此失去你,我便惶惶不可终日。”
他眸中泛起微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当年从京师府那般狼狈离开,已是我此生最后悔之事。若此番你离去,我仍将心意憋在心底,那必将成为我毕生憾事。红玉,人生苦短,白驹过隙,我再这样浪费下去。”
他抬眼,目光虔诚而忐忑,如信徒祈祷神明垂怜一般望着她。可话落之后,他又慌忙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她。左右煎熬,竟连呼吸都忘了,只定定站在原地。
而红玉,只是沉默。
山风依旧呜咽,吹得李季心头一片冰凉。他忽然开始后悔,恨自己为何要冲动打破眼前的平静。明明他不说,两人还能这般安稳相伴,哪怕只以友人身份相处,也好过如今这般进退两难。至少他能确定,无论红玉去往何方,总会在某年某月归来,让他在漫长余生中尚有一丝期盼。可如今,他亲手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若她真的不肯,往后相见,又该如何自处?
惶恐、不安、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他心头,让他指尖发凉,脊背都沁出薄汗。
红玉望着他这般惴惴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一软,想笑,眼眶却先一步发热,笑意凝在唇边,怎么也扬不起来。她眸中渐渐浸满泪花,水光潋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她读书甚少,只觉世间所有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根本道不尽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风雪夜。
当时的她被德武司的人围剿,浴血拼杀,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却早已身负重伤,鲜血浸透衣衫,连行走都艰难。她不敢寻大夫,只能找一处破庙,胡乱以布条包扎伤口。庙中阴暗逼仄,神佛颠倒残缺,梁间蛛网密布,尘埃在昏暗中沉沉浮浮。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渐渐涣散,以为自己便要这般死在这无人知晓的破庙之中。
夜半,剧痛将她从昏死中惊醒。她望着那扇关不严的木窗,月光如水,从缝隙中倾泻而入,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一刻,她心有不甘,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她要去江州,去看一看桑麻。
不知是何等执念支撑着她,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破庙,辗转寻了一辆牛车,一路颠簸,强撑着一口气,千里迢迢赶往江州。
许是她命不该绝,许是追杀者以为她早已毙命,这一路竟风平浪静,再无追兵。可她自己清楚,她早已油尽灯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她最初以为,自己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再看一眼桑麻的墓碑,了却最后一桩心愿。可当她强撑着身体,躺在那方冰冷的墓碑旁时,心底那份不甘却愈发浓烈,挥之不去。她怔怔望着天际,想了许久,终于明白,桑麻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她真正放不下的,从不是一块墓碑,而是那个在温温柔柔、待她极好的人。
可她罪孽缠身,早已害死了桑麻,又怎能再去招惹一个本可安稳度日的人?她本只想远远看一眼,再寻个僻静处等死的。
可那日偏偏流寇突至,凶神恶煞,持刀抢掠,普通百姓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她心中尚在犹豫,身体却已先于思绪,飞身而出,枯枝为刃,直刺贼人要害。
再次这般近距离望向李季,她心中那些惶恐、不安、自责,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丝隐秘的窃喜悄然取代。
她千里奔赴,九死一生,真的只是为了桑麻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便被呼啸而来的刀光打断。
寒风凛冽,刀啸刺耳,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衣袂缓缓滴落,意识在失血中逐渐模糊。她倒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耳畔传来如战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勉强抬眼,望向抱着她的李季。
他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慌乱,如被惊扰的小鹿,湿漉漉的,满是无措。一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一般。
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意识即将沉沦,可望着眼前之人,她却出奇地心安。她忍着剧痛,想对他笑一笑,可嘴角刚一扬起,温热的鲜血便止不住地溢出,一股腥甜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她奔波半生,颠沛流离,所求的不过是一处安稳,一个归宿。而此刻,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
只是……
思绪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耳畔只剩下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清晰而有力。红玉终于撑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
“咚——咚——咚——”
李季强有力的心跳,透过温热的胸膛,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膜,一如那日在危难之中,那般安稳,那般悦耳。
怀中人的温度,真切得让李季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双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数次,想将她抱紧,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美梦。若真是梦,他宁愿永远沉溺其中,不忍打破这片刻虚妄。
原来人在靠近极致幸福之时,当真会手足无措,恍若幻境。
直到怀中人轻柔的鼻息拂过他的脖颈,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他才猛地回过神,确定这不是梦,是真的。
“好。”
李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伸手紧紧环抱住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山风呼啸,吹得他脸颊冰凉,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滑落,砸在红玉的发顶,碎成一片温热。
他本只是想带她来此,让父母在天之灵,见一见他认定一生的女子。想来,也是父母在天有灵,见他终日愁肠百结,辗转难眠,才暗中推了一把,成全他这份痴心。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日头渐高,将近午时,才携手缓缓下山。
山间小径蜿蜒,脚下落叶沙沙,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碎成点点金芒。下山入镇,街道上行人稀疏,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盘旋升空,混着饭菜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年关将近,镇中处处透着暖意,不少人家门前已挂起红灯笼,风一吹,灯穗轻摇,映得整条街都染上了几分喜庆。
两人并肩走入茶馆,店内冷清,只有两三个风尘仆仆的赶路人,低头饮着热茶,歇脚休整。张清河正趴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听得脚步声,她立刻换上一副迎客的笑脸,抬头扬声笑道:“客官想喝什么茶?本店有云雾、碧螺春……”
话音未落,她看清来人,脸上的客套瞬间褪去,语气随意起来:“是你们啊,想喝什么,自己倒便是。”说罢,便又低下头,继续盘点账目,近来世道不太平,生意日渐冷清,她心中难免有些发愁。
可刚低下头,她便猛地一顿。
等等——
她方才好像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张清河猛地抬头,视线直直落在两人身上。
只见李季与红玉并肩而立,一俊一俏,郎才女貌,相得益彰。两人面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缱绻,十指紧紧相扣,那般亲昵自然,明眼人一看便知。
张清河瞳孔一缩,惊得捂住了嘴,努力压抑着尖叫,可激动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你们……你们!四哥……红玉……”
这转变太过突然,她大脑一片空白,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微微泛红。
“周承延!周长行你快来!”她再也按捺不住,朝着后院高声呼喊。
帘幕猛地被掀开,周承延提剑快步而出,脸上满是担心与惶恐,语气急切:“怎么了怎么了?”
近来世道混乱,流寇四起,打家劫舍之事时有发生。上次若不是红玉及时出手,李季恐怕早已命丧刀下。一想到这里,他便心有余悸。
“是何人在此闹事!”
他厉声一喝,周身煞气凛然,吓得店内仅有的几位客人都坐不住,纷纷起身。周承延双手握剑,一个健步挡在张清河身前,神色戒备,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安然无恙的李季与红玉。
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他松了口气。他连忙收剑,尴尬地转移话题:“原来是你们,我当是出了何事,你这般大呼小叫,险些吓我……”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骤然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本就浑圆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宛如庙里怒目金刚,满是震惊。怪不得清河方才那般失态叫嚷,原来是他关心则乱,竟没听出那语气里全然是激动与喜悦。
周承延回过神,连忙提剑抱拳,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朗声道:“恭喜恭喜!恭喜二位终成眷属!”
他们二人能走到一起,了却李季多年心事,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张清河这才如梦初醒,只顾着激动,竟忘了道喜,连忙跟着笑道:“恭喜四哥,恭喜红玉姐姐!”
“你们的喜酒,我包了!”周承延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笑意满满,“不管怎么说,四郎是我挚友,红玉亦是我师傅,你们成亲,我定要备上一份厚礼。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喝上这杯喜酒?”
李季握住红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朗声答道:“半月后,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