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心底还暗忖,这段日子养伤懈怠,身手生疏不少,连本能的戒备都迟钝了。可待她稍稍回神,欲要轻轻挣脱时,肩上却落上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啜泣。
那哭声不响,却颤得人心口发疼。
红玉忽然便想起了他的过往。自幼失怙,寄人篱下,一双冻得满是冻疮的手,捏着针线一点点熬出活路。他的苦,与她和桑麻的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分别?
一念及此,她心头那点戒备瞬间软了下去。便由着他伏在自己肩头,手臂轻轻抬起,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她本是惯于挣脱、惯于防备、惯于孤身一人的。可此刻,他的怀抱竟安稳温暖得让她失神。风刀霜剑这么多年,她像一株在荒野里挣扎长大的草,从不知依靠是什么滋味。而此刻,李季的怀抱像一座沉静的山,将她轻轻拢住,挡去所有风寒。
她整个人一点点软下来,柔得像一汪春水,心甘情愿,贪恋这一瞬难得的温柔。
檐上月,一点朱颜色。
自那夜之后,两人之间虽未明说什么,关系却已悄然有了质的飞跃。李季整个人都像浸在蜜糖里,往日本就温和的眉眼,如今更是笑意盈盈,一双眼弯得像月牙,见谁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四郎,近日是接了什么大单子,赚得盆满钵满?”周承延摇着折扇,故作随意地试探。
“账本你不是刚看过?”李季手上针线不停,语气平淡。茶庵镇的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赚的都是辛苦钱,况且现下世道不太平,哪里有那么多生意,周承延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好奇,李季这般春风满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李掌柜近来是有什么喜事,不便与我分享?”他凑上前,一脸玩味。他与李季相识十几年,对方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般藏不住的欢喜,必定与那个人有关。
李季终于停下手中活计,嘴角笑意忍不住上扬:“我问红玉,过几日可否陪我去给爹娘扫墓,她答应了。”
周承延:“……”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哭笑不得。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李季总能多几分底气,没想到还是这般容易满足,人家不过应了一句,他便欢喜得如同得了世间至宝。
“她……真答应了?”周承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多嘴一句,“她会不会不知道,郎君带娘子去见祖坟,是何等心意?”
李季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片刻,他轻声道:“她不需要知道。”
周承延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自幼饱读诗书,看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却极少见过李季这般痴情。不求名分,不求回应,只要她肯陪在身边,已是圆满。
他张了张嘴,本想劝几句,可看着李季低头认真剪裁的模样,那份心无旁骛的安稳,忽然让他豁然开朗。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这些年离经叛道,逃学、弃考、一时兴起要习武从军,桩桩件件荒唐事,哪一件不比李季如今的痴情更难理解?可李季与清河,始终站在他身边,从未泼过冷水。
如今,他不过是爱上一个女子,用心呵护,又何错之有?
想通此节,周承延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拍了拍李季的肩:“行吧,日后若是需要我这‘情场浪子’指点迷津,尽管开口,我定当仁不让。”
李季抬眼淡淡睨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连清河姑娘都搞不定,还好意思自称情场浪子,他摇头叹气。
到了扫墓那日,红玉一早便起身梳洗。她特意换了一身素色衣衫,眉眼也柔和下来,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寻常女儿家的温婉安静。
她立在巷口等李季,春日晨光浅浅洒在她身上,朦胧如雾,远远望去,竟像自霞光里缓步走来的仙子。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匆匆而过,她只安安静静站着,望着李季铺子的方向。
李季步履沉稳,目光坦荡,竟像一位得胜归营的将军,毫无躲闪,直直朝她而来。
“等急了吧?”夏日临近,做成衣的订单多,他在铺中多交代了几句,耽搁了片刻。红玉轻轻摇头。他立刻给她披上披风:“我知道你平日不畏寒,但你身子尚未痊愈,还需仔细保暖。”
习武之人本就筋骨强健,可她没有推辞,乖乖将披风系好。
李季一路与她说着铺子里的琐事,说伙计一时不慎剪错了样衣,说他如何耽搁了片刻。红玉并不觉得乏味,反倒听得认真。比起他曾等她无数个日夜,她这半盏茶的等候,又算得了什么。
“我也有些日子没出门了,正好趁这会儿四处看了看,并不无聊。”她轻声道。她知道他凡事追求周全,生怕委屈了她,这般说,最能安他的心。李季果然松了口气,那点细微的局促,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侧头,悄悄看了看身边的人。他走在她左侧,不动声色为她挡开往来人流。依旧是那张白皙俊朗的脸,这几日似是清瘦了些许,下颌线条愈发分明。一身藏青圆领袍,衣边用丝线密密锁边,腰间盘龙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街坊说得没错,李季生得当真英姿挺拔。
李季父母的坟,埋在山上李家祖坟处。马车只能到山脚下,余下的路,便要徒步而上。换作平日,这般山坡,她纵身便可跃上,便是带着李季也不费吹灰之力。可如今伤势未愈,她便安安稳稳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往上走。
远处庐山隐在云雾深处,静听能闻瀑布水声,草木隐隐透着绿色,山间小路自草色间蜿蜒而出。
两人走走停停,不似扫墓,倒像闲游。天公也作美,日头高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山上春寒。
走到一处稍陡的地方,李季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猛地一歪,篮中祭品晃得咚咚作响。他双手在空中慌乱一撑,眼看便要摔倒。红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微凉,而她的手被披风烘得温热。凉意透过细汗传来,两人同时一怔。
四目相对。山间雾霭流转,松涛轻响,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红玉脸颊难得泛起一层浅红,像染了一抹胭脂。
李季就这般握着她的手,紧紧的,忘了松开。对方仿佛也忘了挣脱。
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本就该如此。便这样手牵着手,相互搀扶,一步一步,慢慢向上。
到了坟前,红玉抬眼望去,荒草间孤零零立着几座旧坟,透着几分冷清。李季拿起镰刀,将路上青草一一割去,开出一条小径,直通中间那座略大的坟茔。青石板墓碑上刻着他父母的名讳。
他摆上水果点心,点三炷清香,又从怀中取出手帕,一点点擦去碑上落尘。一切收拾妥当,他静静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青烟袅袅,随风轻散。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没有半分悲伤,只有踏实的安稳:“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红玉站在一旁,一时有些无措。她从前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当初一口答应陪同,此刻才觉有些唐突。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心下微微慌乱。
便在这时,李季忽然起身,伸手拉住她,轻轻往前一带。
“爹娘,”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可话一出口,却坦荡又真挚,“这是红玉。”
他想说她是他的知己,想说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又想说他们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最朴实的一句:“她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娘子。今日特地带来,见见你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悲悯,“她受了很多苦,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如果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保佑她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字字郑重,句句真心。
红玉只觉得一股滚烫热流自心底猛地炸开,直冲眼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熨帖了那些常年盘踞在骨血里的寒凉与孤苦。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先一步红了。
她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独自在风雨里挣扎,多少个深夜缩在破庙中,听着风雨呼啸,不知明日身在何方。桑麻走后,她更像一片无根落叶,飘零无依。
可李季,就这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将她带到他爹娘坟前。不说委屈,不说拖累,只说她最好,只求她平安。
那些朴素到极致的话,比世间所有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
红玉不再犹豫,缓缓屈膝跪下。一滴眼泪重重砸在黄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微哑,却异常坚定:“伯父、伯母,我是红玉。你们放心,我会护好李季,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李季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住,一时竟不知所措。险些要哭出来,这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释然,是庆幸,是漂泊半生,终于得一归宿的安稳。
他悄悄吸了吸鼻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他在红玉身边缓缓跪下,望着青烟袅袅的墓碑,望着身边素衣沉静的女子,终于说出那句,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话。
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不容反悔。
“红玉,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