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至于李季的那位伯母,红玉是见过一回的。只是那日所见之人,与当年在京师府里,李季口中温厚慈祥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她记忆里的伯母,该是会为他缝补冬衣、备下消暑汤粥的慈爱长辈,眉眼间总该带着几分温煦。可那日躲在巷角偷望的妇人,身形精瘦,眉眼间尽是市井算计,一张脸被岁月与私心磨得寡淡凉薄,半分亲近也无。

红玉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探听虚实,在镇上几日,四方邻里的长短,早已摸得**不离十。此地民风固然质朴,可小户人家的计较、街巷间的闲言,从来都藏不住。一来二去,李季幼时的光景,便一点点在她眼前铺展开。

原来在李季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已不在,是伯父伯母将他拉扯长大。在外人看来,他总算是有个“家”,可内里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所谓的家,不过是一点点蚕食他心力的地方。家中兄姐,待他如奴仆一般使唤,粗活重活一股脑推给他。

他这一生,也遇见过一位师傅。这点与红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位师傅看着严厉,却是真心待他,将一身裁缝手艺倾囊相授。李季那双幼时冻满冻疮、几乎握不住针的手,也是在师傅的呵护下,才一点点重获新生,捏出了能养活自己、也能撑起体面的本事。

他比同门师兄弟都要聪慧肯干,针线剪裁又快又好,可他没有急着自立门户,一直守着师傅,直到老人家百年归天,才慢慢开始经营自己的生计。起初那根本算不上布庄,只是在张家茶馆旁支起一个小摊,给来往商旅缝补裤脚、改改衣衫。后来靠着周承延从旁帮衬,名声一点点传出去,才有了稳定客源。

不过短短两年,他便做成了茶庵镇最大的成衣铺,一手针线手艺,在整个星子县都赫赫有名。

也正是这时,伯父伯母重新找上门来。以各种名目要钱,今日说缺米,明日说缺药,后日又说家中子女要嫁娶。李季每一次都应下,从不推脱。街坊都暗里说,李裁缝手艺好、赚得多,必定家底丰厚。可红玉日日看在眼里,他身上穿的,永远是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朴素。

张清河也曾直白问过他:“四哥,他们那样吸你的血,跟蚂蝗似的,你为何还要一次次接济?”李季只憨厚一笑,轻声道:“毕竟,他们养过我一场。”清河撇撇嘴,满脸不认同,却也知他性子软,劝不动。

可红玉却隐隐懂了几分。她觉得,他一次次给钱,除了念那一点养育之恩,或许还有另一层心思。感激当年他们终究是放了他,让他跟着师傅学艺。不管当初是嫌他累赘,还是真有别的盘算,总归是给了他一条出路。

她望着一层层错落有致的屋檐,轻声道:“那些年,你过得很苦。该还的恩情,早已经还完了。”

李季鼻尖一酸,眼角微微发热,那点湿意刚涌上来,便被春日料峭寒风吹得淡去。炉上茶水咕嘟作响,沸气腾腾。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眼,提下茶壶,给红玉添满,笑容里带着几分羞赧:“我泡茶的手艺,不如清河妹子。”

红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指尖:“她做衣服的手艺,不如你。”一句话,轻淡如水,却说得明白:各有所长,不必妄自菲薄。

茶水滚烫,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人影。蒙蒙热气里,红玉的脸忽远忽近,却又清晰得刻在心上。

算起来,红玉自醒来也有月余。这期间,镇上闲言碎语不断,说什么的都有。可红玉从不在意,李季也从最初的局促不安,慢慢变得坦然。有时他静坐灯下,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竟恍惚觉得,自己活成了当年的桑麻。

平心而论,当初在京师府,初见红玉与桑麻那般默契无间、生死相托,他心底并非没有滋味。夜深人静,也曾辗转反侧,猜度他们之间那份旁人插不进的情谊。可如今,自己站在了桑麻曾站过的位置,朝夕相伴,守着一人安稳,他才忽然觉得,世人对情分的定义太过狭隘,对知己的理解太过浅薄。

而他,本应是最懂他们的人。

他有时会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当年他在佛前默默许下的愿,仿佛都一点点成真。余生,他只愿这般守着她。白日里去布庄做活,她在家中等他归来;傍晚吃过饭,两人或在屋内、或在院中,煮一壶热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朝堂兴衰、天下纷争、权谋厮杀,与他们这些小人物又有什么相干?他们不过是想安安稳稳活着而已。

这天下,总有人坐江山,总有人做布衣;有人锦衣玉食,便有人耕田开荒。他从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看不了那么远,也不想看那么远。过去太苦,未来太远,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一刻。

如果……他抬眼,悄悄看向红玉。

她双手捧着那只天青色茶盅,那是几年前他远赴汝州,一路背回来的,釉色莹润,晶莹剔透,衬得她一双手愈发白皙纤细。她眼睫垂着,目光不知落向何处,神色安静。大约是这几日伤口恢复得好,脸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往日那副苍白病弱模样。

感受到他灼灼目光,红玉忽然转头看来。李季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心跳乱了一拍。

红玉却直言不讳,声音清清淡淡:“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那一刻,李季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好看。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两个字是真心,可从他口中说出,总怕轻浮,怕唐突了她。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你脸上倒是有些东西。”红玉放下茶盅,神色一本正经。

李季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突突直跳,喉间发紧,竟忘了伸手去擦,只一眨不眨望着她,既期待她开口,又怕她说出什么让他窘迫的话。

红玉看着他这般紧张模样,眼底笑意一闪,慢悠悠道:“有点……做贼心虚。”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不是客套疏离的浅笑,不是礼貌应付的淡笑,而是真真切切、毫无防备的笑。眼弯如月,灿若星河,干净又明亮。

那是李季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仿佛冰雪初融,春风乍起,一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怔怔看着,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心头又软又暖。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桑麻生前常说的那句:“要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纵使红玉总是消失,总是满身伤痕归来,可他心底始终笃定,她会回来的。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无数壶温热的茶,无数次安安稳稳的相伴。

“你笑什么?”红玉笑意未消,眼波流转,直直望进他眼里。

李季收回心神,没有躲闪,也静静望着她,声音轻得像呢喃,又沉得像承诺:“我知道。”

红玉一怔,有些茫然。她方才只是觉得话题太过沉重,自己又是寄居之人,不便过多置喙他的家务事,才随口玩笑几句缓和气氛。她没有桑麻那般能说会道,也没有令颐那般察言观色,从前在师傅面前的小伎俩,又不能用在李季身上,转折得并不算巧妙。

“知道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李季轻声道:“知道有你在,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这话听似弱小依赖,可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坚定。仿佛他不是在寻求庇护,而是在告诉她,往后,我也是你的靠山。

红玉没料到他说得如此直白,脸颊微微一热,心头泛起复杂滋味。她本是乱世浮萍,漂泊无定,偶得一处歇脚,便妄想长久,本就可笑。可迎着他那样干净又灼热的目光,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重新说出那句曾说过的话:

“我亦可随时为你两肋插刀。”

从前在京师说这话时,她心是轻的,只当萍水相逢,来日或许不复相见。可如今,这句承诺沉甸甸落了地。哪怕她自知时日不多,前路难料,也愿为眼前这个人,许一句承诺。

李季却轻轻摇头,笑容依旧温润,语气却异常认真:“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两肋插刀。”

红玉心中一顿,猛然抬头,心里某个角落像银瓶乍破,窥见天光。

他顿了顿,目光柔得能滴出水:“那些真正值得你托付性命的人,只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知是不是心底隐隐察觉到别离将近,他忽然一阵惶恐,一阵烦闷,一阵不舍,一阵酸楚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像是要给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思念一个出口。明明爱人就在眼前,可他却已经开始疯狂想念。

“红玉,”他声音微哑,“你要好好活着。”

话落,他自嘲一笑,伸出的手又缓缓缩了回去。他很想大胆一次,很想靠近,很想把心意摊开在她面前。可他又怕,怕自己的莽撞,会成为她的负担,会挡住她要走的路。他向来这般胆小,眼睁睁看着许多机会从指缝溜走。

可他又怨不起命运。自幼虔诚祈愿,几乎从未应验,唯独在红玉这件事上,上天待他不薄。重逢已是最好的结果,他不敢再贪更多,只愿她平安喜乐。

他渴望有一双手,能抓住他。

而那只手,真的伸了过来。

红玉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随即用力握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安稳而坚定。李季呼吸骤然一滞,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望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了然,有几分他读不尽的深长意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李季,你要为你自己而活。”

“旁人的话,你不听,就只是耳边风。”

“你很好,真的。你不欠任何人的。”

李季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底某个尘封多年、阴暗潮湿的角落,忽然被一道光狠狠照亮。多年积攒的委屈、隐忍、不安、自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来。

他再也压制不住。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轻轻拉进怀里。顾不得此举是否唐突,是否失礼。他只是太累了,太苦了。

红玉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推开,只是安安静静。她同样太需要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肩膀。

屋外寒风依旧,屋内炉火正暖,茶香袅袅。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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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长安
连载中遍地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