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便在茶庵镇住了下来,日子过得清淡而安稳。
李季依旧每日去布庄打理营生,早出晚归,勤恳踏实。红玉则大多时候留在院中,寻一处向阳之地静坐晒日,任暖阳裹身,驱散一身寒疾与经年风霜。偶有闲情,便移步张清河的茶馆,浅啜一盏清茶,听市井人声,看人间烟火。若恰逢周承延在院中练剑,她也会驻足片刻,顺口指点几招招式拆解、身法诀窍,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
茶庵镇地方不大,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素来和睦。可自从红玉住进来之后,镇里便渐渐多了些闲言碎语,不多时,“李四郎金屋藏娇”一事,便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起初李季听见,还会耐着性子与人解释,说红玉只是旧友,暂居于此,并非旁人所想那般。可邻里乡亲只当他是腼腆害羞,越描越黑,反倒更添几分趣味。红玉得知后,却十分坦然,只淡淡劝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世人只信眼中所见,其余解释,皆是多余。”
李季原想从她这番淡然态度里,试探出几分蛛丝马迹,探探她心底是否有半分与他一般的心思,却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地堵了回去,哑口无言。他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也不再多言辩解。只是每逢旁人再打趣议论,他依旧会温和解释一句,哪怕无人当真,也算是守着一份分寸。
镇上人好奇心重,那些听不进解释的街坊,为了一睹这位传说中神秘娇客的真容,纷纷寻了由头,往张清河的茶馆里凑,或喝茶,或歇脚,一双眼睛却总往内院瞟,暗暗猜测今日红玉会不会现身。
一来二去,茶馆的生意,竟比往日红火了数倍。
张清河端着托盘,半遮住脸,避开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凑到红玉身边,压低声音笑道:“红玉娘子,要不我帮你隔出一间雅间来,免得总被人盯着看。”
红玉端着茶盏,淡定地轻抿一口,眉眼平静无波。
这几日在张清河与周承延的指点下,她已渐渐品出茶中清苦回甘之味,也慢慢习惯了这般安稳日子。她早已与过往血雨腥风的岁月彻底告别,如今过的,是光明正大、无需藏头露尾的寻常日子。更何况她心底通透,人性本就好奇,越是藏着掖着,越引人窥探;越是坦荡大方,反倒越无人在意。她昔日在江湖中追查线索、搜集证据时,亦是这般心思。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红玉轻轻放下茶碗,唇角微扬,甚至还抬眸,对着不远处偷偷打量她的几人淡淡一笑,坦荡从容,“等这阵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也就平静了。”
“就是!这群人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寻些闲趣消遣罢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理他们作甚?”周承延在一旁拍着胸脯附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脸写着“讨好”二字。
张清河在心底暗暗瞪了他一眼,腹诽这人实在没出息。不过才被红玉指点了几招粗浅剑法,就立刻把平日里亲近的街坊四邻给“抛诸脑后”,这般心性,日后若真上了战场,还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周承延却浑然不觉,自顾自撑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连扇风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座上之人,一脸认真道:“你们想想,我师傅貌美如花、沉鱼落雁,说是金屋藏娇,也一点不夸张,分明是便宜李季那小子了。”
平心而论,红玉并非那种倾国倾城的绝色,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未免有些夸张。可她五官精致耐看,额角饱满,眉如远黛,一双眼眸清澈却又深邃,藏着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风霜与英气。一头乌黑秀发如流云瀑布,垂落肩头,顺滑莹亮。常年习武练剑,让她身姿挺拔矫健,步履间流畅轻盈,既有女儿家的温婉,又带江湖儿女的飒爽风骨,气质独特,过目难忘。
张清河望着红玉安然静坐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酸涩与怅然。
她忍不住暗自轻叹,若是日子能一直这般安稳静好,若是红玉真能放下过往心结,与四哥安稳成亲,若是周承延没有那份征战沙场、报效家国的雄心,几人就守着这一方小镇,平淡度日,该有多好。
“你怎么了?”
周承延等了半晌,没等来张清河往日的揶揄反驳,却见她垂着眼帘,眼神飘忽,神色郁郁,不由得凑近几分,摇着折扇,轻轻扇开她眼前淡淡的愁绪,关切问道。
张清河回过神,连忙压下心头繁杂思绪,抬眸挤出一个明快的笑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臭美什么,人家亲口认你做徒弟了吗?也不害臊。”
周承延被她戳得嘿嘿一笑,越发理直气壮:“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红玉娘子既在武艺上指点过我二三,那便是我的师傅,这有何妨。”
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本正经。张清河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语反驳,只得气鼓鼓地丢下一句:“今日这里不管饭,饿死你算了。”
说罢,扭头便走。
周承延一脸胜利者的姿态,洋洋得意地坐回原位,慢悠悠端起茶杯品茶。
一直静坐不语的红玉,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一语中的:“你再不去追,她是真生气了,到最后,费心去哄的,还是你。”
这几日相处,她早已摸清了他们三人之间的相处分寸。李季如大家长,沉稳温和,时常充当和事佬;而她眼前这两人,便像长不大的孩童,整日打打闹闹。张清河嘴硬心软,每每说不过周承延,便赌气转身;而周承延,回回都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把人哄好。
果然,红玉话音刚落,周承延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神色微微一紧,连忙放下茶杯,语气不自然道:“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追了出去。
不多时,李季从布庄下工,前来接红玉回家。
两人路过茶馆时,只见周承延与张清河正趴在柜台边上,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里,连周遭动静都未曾察觉。
李季见惯了这般场景,只淡淡一笑,并未上前打扰,只与一旁照看茶馆的张叔打了声招呼,便转身与红玉一同缓步归家。
暮色渐沉,夜寒风急,天际零星飘起细霜。
李季撑起一把黄油纸伞,微微倾向红玉一侧,与她并肩走在清冷长街上。路人稀疏,灯火昏黄,两道身影在寒风中缓缓同行,越走越近,也越走越小,最终被沉沉夜色轻轻吞没。
红玉本对镇上那些闲言碎语毫不在意。
她半生闯荡江湖,刀光剑影、明枪暗箭都早已尝遍,在她看来,言语上的攻击与非议,已是这世间最微弱、最无伤大雅的伤害。只要心定如磐,脚步安稳,旁人说什么,都不过是一阵过耳风,丝毫影响不了她的生活。
可这日午后,她从刘大夫家中取药归来,却远远看见自家门口围聚了一群人,皆是镇上常见的婶子大娘,一个个踮着脚,扒着门缝,正往院内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这些人,红玉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平日里李季遇见,都会客气打声招呼。
换做往日,她大可直接无视,或是施展轻功,从墙头悄无声息跃入院中,再堂而皇之地开门,笑着问一句“诸位可要进来喝杯热茶”,以主人姿态,坦荡应对。
可这一瞬,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又近乎顽皮的念头。
她放轻脚步,默默走上前,学着那些婶子大娘的模样,踮起脚尖,也往门缝里张望。
本就狭窄的门缝,被众人扒得越发宽敞,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低哑的呻吟,像是不堪其扰。
门内,是李季打理得干净整洁的小院。
院中有两棵树,一棵樱花,一棵迎春,虽春至,但枝桠仍旧光秃。院中空旷处,横拉着几根粗麻绳,那是李季平日用来晾晒布匹所用。西侧墙角,开垦出一方小小的菜园,里面青菜郁郁葱葱,长势喜人。堂屋旁边,摆着一张崭新的竹制躺椅,是李季特意搬来的,只为让她能安心晒日休养。不远处,还有一座小石磨,李季时常在上面择菜清洗,张清河偶尔也会过来,晾晒切好的菜干。
一座再平凡不过的乡间小院,一段再普通不过的烟火日子,却是她穷尽半生刀尖舔血、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偷来的片刻安稳。
“你们在看什么呢?”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笑意。
聚在门口的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清是她,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来,仿佛红玉也是好奇的一员。
“哎呀,等着看李四郎家中娇藏的小娘子呢?听说还是千里迢迢寻过来的。”
“就是就是,指不定是四郎在外做工时,欠下的风流债呢。”
“让人家小娘子一路追到家里来,也不容易。”
“白白住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给个正经名分,委屈了这姑娘。”
“平日里瞧着四郎老实本分,没想到还有这般福气。”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太老实,遇上这般主动的小娘子,才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要我说,这姑娘能抛下爹娘,大老远跑过来,定然是认定咱们四郎了。”
“四郎心善,乐善好施,说不定人家就是看上他这份踏实可靠。”
“可别是四郎心眼实,被人哄骗了才好……”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有好奇,有打趣,有同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刻薄。
忽然,有一位大婶回头上下打量着红玉,疑惑开口:“小娘子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哪户的姑娘?”
红玉强忍眼底笑意,神色坦然,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清脆脆,落在众人耳中,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就是那个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李四郎的小娘子。”
一句话,让喧闹的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李季提着一条新鲜活鱼,从巷口走来。远远便见一群人慌慌张张从他家门口散开,四散离去,神色各异。他心头一紧,脚步加快,快步走到门口,只见红玉独自立在门前,一身红衣,在夕阳余晖里,正含笑望着他。
天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枝头乌鹊几声轻啼,这幅画面,温婉安宁,像极了戏文里,黄昏时分,静静等待丈夫归家的贤妻。
李季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你回来了。”红玉轻声开口,打破了他的怔忪。
李季这才回过神,心头怦怦直跳,脸上泛起几分不自然的红晕,连忙扬了扬手中的鱼,鱼还被草绳拴着,在他手中微微挣扎,鳞片鲜亮,鲜活无比:“今日买了新鲜的鱼,回去给你炖鱼汤喝。”
他顿了顿,又想起方才四散跑开的人群,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些人……来这里做什么?”
红玉莞尔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来看你媳妇儿。”
“媳妇儿”三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重如千斤,又烫如星火。
李季只觉心头猛地一颤,手指一松,险些将手中的鱼掉落在地。
红玉眼神灿灿灼灼,亮如星辰,一瞬不瞬望着他。见他慌乱模样,她指尖轻轻一勾,勾起那根险些脱落的草绳,稳稳攥在手中,再轻轻递回给他,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嗔怪:“抓紧了,若是摔在地上,今晚可就没有鲜美的鱼汤喝了。”
李季连忙接稳,心跳依旧快得离谱。
他定了定神,想起街坊那些无稽流言,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柔声解释:“街坊乡亲都是热心肠,只是平日里闲来无事,爱说些闲话,心肠并不坏。若是他们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你不快,你千万莫往心里去,我替他们,向你赔罪。”
说着,便要拱手作揖。
红玉见状,立刻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眉宇间染上几分淡淡的愠恼,语气也沉了几分:“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与你何干?凭什么要你替他们赔罪?”
她是真有些恼了。
难怪平日里张清河提起李季的伯父伯母,总是一脸气愤不平。李季性子太过温厚谦和,处处忍让,旁人便将他的好脾气、不计较,都当成了可随意欺辱的软肋。
这些邻居,表面上打着关心李季的幌子,言语间却藏着看热闹、说闲话的刻薄。无非是欺负李季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又有他那些刻薄亲戚在前做派,才敢这般随意议论,蹬着鼻子上脸。
她自幼在底层挣扎,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固然相信世间有淳朴善良,却也始终带着一双审视的眼睛,冷眼旁观。这几日在镇上居住,人心好坏,她早已看得通透。
李季被她问得一怔,想要反驳,可话在心头转了几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玉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自欺欺人了二十余年,一直告诉自己,人心都是善良的,忍让几分,宽容几分,日子便能安稳。可直到今日,被红玉这般直白点破,他那层自我安慰的伪装,才轰然碎裂,露出底下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沮丧。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承认:“嗯。”
红玉望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心头一软,语气也缓了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眸,迎上夕阳暖光,红衣似火,眼神明亮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放心。”
“从今往后,有我在。”
“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那一刻,夕阳洒在她身上,红衣灼灼,身影孤绝而坚定。
李季望着她,恍惚间,竟与当年在京师府城外,那个策马飞驰、凌厉飒爽的身影,缓缓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