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涵忽觉腹前有根不安分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那指尖微凉,点的位置却越来越往下,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果然想和我生孩子!
若是先前,陈涵必定热血翻涌,单只手便能将这等手脚不守规矩的小娇娘扛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放回榻上,叫她晓得什么叫引火烧身。
可此刻他血是热的,心却凉了半截。林大夫的话像个秤砣,沉沉地坠在心口。若与她同房,却又不能给她一个孩儿,那他与骗子何异?她拜送子观音时那副虔诚模样,他可是躲在殿门外看得真真切切。
陈涵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道:“我余毒尚未根除,明日还得去寻林大夫呢。”
这话说得心虚,尾音飘了一下。好在王悠悠正羞着,没听出来。
她想着夫君明日还要留着精神治病,自己这般撩拨确实不妥,便讪讪地收回手。
“那今日早些歇息吧。”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二人各自睡下,一夜无眠。
第二日,陈涵去寻了林大夫。林大夫将他领到后院一间僻静的药室里,关好门窗,这才从墙角端出那只蒙着黑布的竹笼。揭了布,那条墨蛭蟒正盘在笼中,通体乌黑油亮,见了光也不惊,只懒懒地吐了吐信子。
林大夫取出一枚三棱针,在陈涵臂弯内侧寻了处穴位,消了毒,一针扎下去。血珠涌出来,颜色已不似上回那般暗红发黑,倒是鲜红了许多。
林大夫点点头,道:“毒已拔了大半,再放几回,应当差不多了。”
说着将竹笼打开,那墨蛭蟒像是闻着了血味,缓缓游出来,攀上陈涵的手臂,张口咬住那针眼处。
陈涵只觉臂上一凉,倒不甚疼,只是那蛇吸血的姿态实在瘆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大夫将蛇取下,又拿来一只粗瓷碗,往蛇嘴里灌了些药汁,那蛇便将吸进去的血混着毒液一并吐了出来。吐出的血呈黑褐色,隐隐泛着一股腥甜气,与寻常鲜血大不相同。
林大夫指着碗中血道:“瞧这颜色,再来个五六回,便差不多了。”
如此这般,陈涵又接连去了几回。每回回来,脸色都白得跟纸似的,走路也有些发飘。
王悠悠见他治病辛苦,也不再做她想,只是灶上每日煨着的鸡汤从不曾断过。那鸡汤是用孙老伯送来的土鸡,加红枣、枸杞、当归一并炖的,汤色金黄,油花闪闪,补血养气最是相宜。
陈涵每回端起那碗鸡汤,心里便又暖又愧。娘子待他越好,他那点难言之隐便越难启齿。
好容易看着夫君气色红润了些,那日王悠悠从双庆楼下工出来,顺路拐进了回春堂。林大夫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了她便笑道:“王娘子来得正好,正想同你说呢。你家官人的余毒,已然根除了。往后不必再来放血,只照着先前那食补的方子再养上一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王悠悠大喜,连声道谢,脚步轻快地出了药铺。她特特去菜市多买了几样菜,回到家便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当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竟是照着茨庐县婚宴八大碗的规制来的。八宝饭、酥肉、千张肉、夹沙肉、粉蒸排骨、清汤鸡、红烧鱼、百合莲子羹,再加一大碗火腿炖冬瓜,算是凑了个九碗,取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头。
王悠悠手脚麻利,虽是有些菜是从市场上现买来的,但半日功夫能整治出这一桌子来,也实属不易。
王悠悠还特特回屋换了身衣裳,脸上薄薄施了层胭脂,眉梢也用炭笔轻轻描过,嘴唇抹上她最贵的胭脂。她平日忙碌,甚少打扮,今日这般郑重,一是为了庆祝夫君身体痊愈,二则嘛,这也是一顿合欢饭。
陈涵落了座,目光在桌上一扫,先看见了八宝饭上那几颗红枣,红得扎眼,像在说“早生贵子”。又看见那碗百合莲子羹,莲子圆圆胖胖地浮在碗里,分明是“连子”的意思。
他只觉得满桌的菜都在向他施压,此刻他比宫里十年没怀上的皇后压力还大。他也很想去白岩寺的送子娘娘跟前跪一跪了。
他不敢看王悠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夹了一块酥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福至心灵,转移话题道:“娘子,你可知那锦衣卫为何撤离得如此迅速?到底宝藏是什么?”
王悠悠万万想不到,自己今日特特抹了胭脂描了眉,坐在满桌好菜前头,等来的却是自家官人一本正经地大谈锦衣卫和宝藏。她此刻哪关心什么劳什子的锦衣卫,她又不是那等关心朝廷大事的正经人。她此刻的思想很下流,一门心思只想着夫妻间被窝里的那点事。
她夹了一筷子菜,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为何?”
陈涵心头一松,愈发滔滔不绝起来:“外头都在传,说锦衣卫寻着了那笔宝藏,连箱子都装好了,一箱一箱地往外运。可这事怎么想怎么蹊跷——”
“他们先前在茨庐县转了几个月,跟没头苍蝇似的,连咱家那口铁锅都当宝贝收了去,怎么忽然就找准了地方?再说,若真是那么大的宝藏,挖出来、装箱、运走,得闹出多大的动静?可你听谁说过码头半夜有船装货?谁见过城门有成队的马车出去?茶馆里半点风声也无,这不合常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当了真,越分析越来劲:“所以我琢磨着,所谓寻见宝藏,八成是锦衣卫放出来的烟幕……”
王悠悠从不知道自家官人这般能讲,直到夜里躺在床上还口若悬河,她只觉得像听了个催眠曲,眼皮越来越沉。她强撑着托腮听了一会儿,终究敌不过困意,身子一歪,倒在枕头上昏睡过去。
陈涵见娘子睡了,松了口气,却也颇为遗憾的伸手在娘子唇上一揩,手指上沾上王娘子今日无精打采洗漱时未擦净的胭脂,他往嘴里一送,尝到指尖的甜腻,想必不及娘子本人千分之一。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忍得有多苦。可若这般隐瞒着自己的隐疾与她同房,与骗子何异?若要坦白,他又实在舍不得如今好容易得来的一点温情。她待他越好,他越怕失去,怕她知道了真相,那双水灵的眼睛里会浮起失望,甚至怜悯。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愿她可怜他。
如今只能拖一日算一日,盼着长久的陪伴,终能抵过身体的不足。盼着养上一年半载,那不足之症兴许自己就好了。盼着她念在他每日劈柴洗碗、端茶倒水的份上,将来知道了,也不至于赶他出门。
如此几日下来,王悠悠渐渐品出些不对味来。
每日白天,陈涵还是那个知冷知热的体贴夫君,炖汤劈柴样样周到。
可一到夜里,但凡她稍有暗示,不过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或是洗脚时多踢了他两下水。
陈涵便立刻正襟危坐,开始大谈锦衣卫和那笔皇家宝藏,从宝藏的来历谈到朝廷的动向,从秋城州府的布防谈到码头最近来了几条外地的船,言之凿凿,兴致勃勃,比先前性命攸关时还要上心百倍。
直到这日在杨婆子家吃茶,有个婆子嗑着瓜子道:“我跟你们说,有那等中年男人,自己个儿不中用了,每到夜里交公粮的时候,便拉着自家婆娘大谈朝政之事,什么边关战事、什么赋税钱粮,讲得唾沫横飞,好像他明日一早就要去京城做宰相了。实则是自己力不从心,拿国家大事来挡枪呢!”
当时几个婆娘笑得前仰后合,可却王悠悠笑不出来。
莫非官人年纪轻轻,也不行了?
可她想起初一那夜,虽说最后不甚如意,但那勃勃生机,昂扬斗志,不像是个不中用的。怎么如今倒缩回去了?
王悠悠琢磨着:不行,明日必得去寻上林大夫问上一问。
王娘子:开始搜索男科医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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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官人不急娘子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