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流言蜚语

话说陆仁陆义两个,自打被李捕头以“保护证人”的名头扣在王娘子家中,日子反倒比先前好过了不少。虽说每日还是有衙役在门口守着,可他二人不再用风餐露宿,王娘子还特意收拾了一番杂物间,让二人各自有一张床睡。

这几日虽然出不去,但是王娘子同这些衙役都是老相识,也能托他们送些肉菜进来。

王娘子因为还是挂心陈涵的身子,变着法子整治吃食,也送给看守的衙役同陆仁陆义二人吃了。

没几日功夫,陆义那张娃娃脸便圆了一圈。只是二人心中到底悬着一块大石——等这案子结了,他二人回了锦衣卫,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了?

陆仁是个有心眼的,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这事。陆义被他翻得烦了,嘟囔道:“你翻来翻去跟烙饼似的,倒是睡啊。”

陆仁叹口气:“你倒心大。咱们这回暴露了行踪,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回去能有好果子吃?”

陆义一听这话,也睡不着了,两人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半天呆。陆义忽然冒出一句:“要不……咱们就赖在这里,不回去了?”

陆仁没吭声。不回去?他们是锦衣卫的人,虽说连个固定俸禄都没有,不过是上头临时募来充数领着月钱的“白役”,可锦衣卫势力大,如何是他们这等小喽啰奈何得了的?

二人正相对无言,却不知外头早已变了天。

也不知是从哪日起,茨庐县城里忽然流传起一桩奇闻。先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在茶馆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你们可知锦衣卫为何赖在咱们这儿大半年不走?说是抓盗墓贼,你也信?那盗墓贼也值当这么一大堆锦衣卫从京城赶来,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呆了大半年?人家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的人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在乎什么?”

那苦力左右看看,神秘兮兮道:“听说咱们茨庐县,藏着大宝藏!我有个朋友表兄在衙门当差,亲耳听见锦衣卫那头的人说——”

那苦力清了清嗓子,像个说书先生一般,等众人都望了过来,才装腔作势地神秘说道:“锦衣卫说:‘宝藏必定还藏在茨庐县!’”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如此谈话,遍布茨庐县的各大酒楼茶馆,甚至传遍了整个秋城。锦衣卫想要查出传言的源头,也没个头绪。

又过了两日,另一个版本传出来了。说那宝藏里光是金子,就比朝廷的国库还多,堆起来比白岩山都高。锦衣卫赖在茨庐不走,冲的就是这个。

至于为何先前四处搜罗铁器?据说那宝藏的钥匙,偏生藏在一件寻常铁器里头。是以锦衣卫才挨家挨户地收铁锅铁铲,明面上说是查案,暗地里是在找钥匙呢!

这话一出,满城哗然。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家的铁器遭了殃。

有那脑子活泛的,连夜把自家铁锅砸了个稀烂,翻来覆去地寻那传说中的钥匙;有那舍不得砸的,也翻来覆去地敲敲打打,巴望着听出个空心夹层来;更有那等自诩精明的,悄悄借了隔壁铺子的秤,将自己铁器称了又称,与别家的比了又比,若是轻了一两二钱,便疑心钥匙嵌在里头,若是重了三分五厘,又猜里头藏着金子。

横竖都觉得自己离发财只差最后一锤子。

一时间,整座茨庐县像是滚水锅里下了饺子,咕嘟咕嘟翻腾起来。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说宝藏,连奉丹街口卖烤土豆的大爷都能跟你掰扯几句“前朝秘辛”。至于那死了的盗墓贼,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王悠悠和陈涵虽然待在家中,但是衙役允许杨婆子时不时过来看望一番,让她也听多了这些闲话。

她与陈涵夜里商议,都不知这传言从何而起,意图又是什么,都是一头雾水。

好在这倒是对他们有利。如此一来,水被搅浑了,关注师父之死的人也少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几日,锦衣卫那头忽然贴出告示,说任务已经完成,那盗墓贼的同党已然伏法,追回的宝物也悉数登记在册,不日便要启程回京。

告示贴出来那天,王娘子的院子总算解封了。

陆仁被李捕头叫出去说了几句话,回来时脸色颇为古怪。陆义正在院中帮王娘子给洋芋削皮,见他回来,忙问:“怎么了?可是锦衣卫要我们回去?”

陆仁在门槛上坐下,半晌才道:“李捕头跟我说,锦衣卫那边传了话过来。”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说……我二人嘴巴不牢,又与茨庐县百姓关系如此亲密,想必是热爱此地风水,既然如此,便不必勉强回去受那北地的风沙了。”

陆义剥毛豆的手停了,傻愣愣地问:“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仁扯了扯嘴角,“咱俩被开除了。”

院中一时安静极了。王悠悠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二人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义涨红了脸,说道:“凭什么!我们又没做错什么!那消息又不是我们传出去的!我们被关在这里,怎么传消息出去!”

“知道不是咱们传的。”陆仁的声音倒还算平静,“可这当头,总得有人背这口锅。咱俩又不是正式的锦衣卫,不过是白役,无根无基,不拿我们顶缸,拿谁?”

陆义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委屈,是窝囊。他猛地站起来:“我找他们说理去!”

“坐下。”陆仁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儿说理?我去锦衣卫的院子寻了,早已人去楼空了,你如今又去哪里寻?”

陆义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像只被戳破的猪尿脬,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王悠悠这才从灶房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人面前搁了一碗,说道:“陆仁兄弟,陆义兄弟,吃点绿豆汤降降火气吧。”

陆义端着绿豆汤,喝了两口,忽然哭了出来。他哭得毫无预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把绿豆汤都哭咸了。他一边哭一边骂:“什么狗屁锦衣卫!老子从清平县千里迢迢跟过来,大半年风吹日晒,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几回,过年都回不了家,现在说开就开,连个遣散银子都没有!还有大半年的月钱没结呢!这算什么事!”

王悠悠原以为这两人是衙门造了册的官爷,虽说可怜,可好歹锦衣卫的差事俸禄丰厚,攒下的积蓄总够他们回老家做个小买卖,谁知不过是打临工的白役。

“等等,”她放下筷子,认真问道,“你们方才说——大半年没结月钱?”

陆仁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先前只说任务要紧,月钱一直拖着没给。如今倒好,怕是一文钱也要不到了。我俩连回京的路费都凑不够了。”

陆义原本已止住了哭,听到月钱的事,哭得更响了。

王悠悠这下是真有些坐不住了。她本以为陆仁陆义只是被排挤,没想到是从头惨到了脚。丢了差事也就罢了,月钱一文没到手,连回家的盘缠都凑不出来。这哪儿是锦衣卫,这分明是黑煤窑。

她看了看陆仁,陆仁垂着眼,虽不像陆义那般嚎啕大哭,嘴角却挂着一丝苦笑,显然也没料到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下。

陈涵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又默默退了回去炒菜——他最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不如让娘子去应付。

王悠悠叹了口气,语气跟哄小孩似的:“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丢了个临时的差事,又不是丢了脑袋。”

“如今好歹命保住了,只要人还在,手脚俱全的男子汉,难道还能流落街头没饭吃?”

陆义抽噎着:“可是回不去了啊……”

“回不去就先不回。”王悠悠一拍桌子,“你们俩个大活人,有手有脚,难道不会自己赚钱?茨庐县这么大,找个活计能有多难?”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话锋一转:“对了,双庆楼——就是谢寡妇新开的酒楼,最近正缺人手。跑堂的嫌少,后厨打杂的也不够。谢掌柜成天跟我念叨。你们要是暂时没地方去,不如先去那儿干着。包吃包住,工钱月结。等攒够了盘缠,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走。”

陆义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继续哭。他看看王悠悠,又看看陆仁,结结巴巴道:“可、可我们是锦衣卫——”

“是先前是。”王悠悠纠正道,“你们若怕丢脸,就在后厨做个墩子,我管着后厨,这点事还是能做主的。”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王悠悠拱了拱手,道:“那就叨扰王娘子了。这份恩情,我二人记下了。”

当日,陆仁陆义就收拾一番二人那轻飘飘的行李,去主街双庆楼住了。

外面守卫的衙役早已撤去,王悠悠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劈里啪啦炸个没完。先是死了个疯疯癫癫的师父,又是锦衣卫蹲墙根,后来官人又生病,好容易病有了起色差点被当成替罪羊——莫说人了,便是头驴,也得累趴下几回。

如今可算二人能清净过上二人世界了。

她看着厨房陈涵的背影,他身子骨这几日好了许多,走路腰板也直了,洗碗劈柴样样利索,再不似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王悠悠走上前,从背后虚搂住他,含羞说道:“你身体可大好了?”

陆仁陆义:锦衣卫是个周扒皮!不给外包结清工资就辞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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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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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鸳鸯
连载中菩提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