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今日来邵府吊唁的都是听说丧迅后从各地赶来的外乡学子们,多在老太傅门下受教过,也有因敬重慕名而来而来,接待之事只邵青及旁支表兄在前忙活着。
邵傅自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自绝后便病倒了,又拖着病体守了两夜灵堂,已是半昏状态。
邵焉问了父亲的药,又叮嘱了让厨房多做些素面送到前面给宾客,才一路踱步往门前来。
王昀林一早就进了宫,眼下已近日暮时分还未归。
天气渐热,邵焉身上穿着的孝服也是轻便透气的素白纱裙,浑身无钗环装扮,琴歇在旁轻摇着扇子,身后远远有白幡如云海环绕,诵经之声不绝。
邵焉盯着门前的路一直戳进蓝白的天际,远处高高的宫隅蒙上不真实的金黄色。
她不由柔了嘴角,这是祖父最喜欢的春日艳阳天。
王昀林打马而来时便看到邵焉的身影映在红门落日里,因她近来少时体态愈发纤瘦轻盈,仿佛被扇子一掀就要随风飘起,恍若仙人之姿。
不想她竟在门旁等着自己,急忙驾马,近了才发现这仙人歪着脑袋正靠在门框上小憩。
他眸中郁色稍去,三两步上了石阶弯身想将邵焉抱回屋去,可手才碰到她,邵焉已懵懵地睁开眼。
见是王昀林回来刹那弯了眉,仍懒懒斜靠在软椅里,捏着手帕向他抬腕,擦他额上细细的汗,“天热了,再出门让身边人带着水。”
王昀林依言低头,侧过脸来由着她为自己拭汗,只是目光不移,一直停在她面上。
直把邵焉看得羞了,轻推他一把,王昀林才用力抓着她的手。
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问:“今日用膳如何?”
邵焉细细回了,连午后母亲散与宾客的莲子汤,她尝了一小口都说与他听。
王昀林紧皱的眉心松开,低声道:“圣上薨了,明日消息会传出来。”
邵焉神情未变,只眼睫轻轻阖上。
邱隶的心狠手辣超乎想象,三日,未超一日。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邵焉由王昀林陪着,缓步回房。
王昀林不愿招她伤心,糊弄道:“议些旧事。”
邵焉没有追问,他回来之后眉心似有吹不散的雾,浑身凛藏着杀意,只是一到她身边,就全收了起来。
只觉得他眼中的黑沉酝酿,不知要掀起多高的浪来。
直到这日夜里,俩人久违地躺在邵焉的床榻上,王昀林才在昏暗中牵住她的手。
“明日我回家一趟。”
邵焉从王昀林的异常反应中猜出什么,侧过身来倚靠于他怀里,“我与你一起去。”
赶在她给邱隶说的三日期限里进宫,又去了这么久,加之这几日不时有信件送来……
王昀林下意识要拒绝,唇上却骤然印上湿软的温热。笨拙又热情地安慰他。
他心中了然一笑,自然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去。
勾着唇反客为主,顷刻就变幻了姿势。
月光如水,在俩人交缠的身体中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浪潮击打着床帐。
薄薄的寝衣几下动作就四散,衣带在半明半暗里乱缠在身上,直缠得人心跳如擂鼓,再安静不下来。
王昀林撑起身子,又垂眸深看了一眼,用力揉捏一把,才猛地将邵焉的衣裳阖起,“睡觉。”
邵焉也被这久违的吻与缠绵激出怪异的感受来,她只觉得胸前明明软得自己也吃惊,欲/念却全堆叠在那,逼得她呼吸发烫,酥痒难耐,找不到发泄处。
只想被他用力的拥着。
纠结须臾,她又靠了上去。
王昀林额角发胀,“……我问了大夫,前三个月不行。”
况且祖父还在停灵,于礼不和。
邵焉眼角又热又涩,低声嘟囔:“你想哪去了。”
可胸口处堵着的灼热却骗不了自己,她不明白为何身子会这般奇怪,漾着一重又一重的春水,有藏于湖底的水怪伸出手脚,捆绑住她的四肢与理智……
实在是很想。
隔日,圣上暴毙的消息传出,与此一同传来的消息还有传位于七皇子的旨意。
听说皇后不依,不顾体面地大吵大闹了一通,被七皇子以皇后惊惧之下得了疯病为由,押送去了行宫养病。
邵焉坐在马车内,听着钻进帘子里的唏嘘声,百姓多感怀圣上正值壮年,实在可惜。
她看向王昀林,却见他身体紧绷,似是强压着怒气。
王昀林已经努力清心静气,不让百姓的悼念圣上的声音影响自己,可昨日在宫中逼问时的情形,还是一次次拍打在他面门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竟真的是他,对他一向宽和甚至纵容的舅舅。
多年前就亲手挥刀斩向他的家族。
他不解、惊怒,不可置信这个人会这样轻易地就承认了,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沉重巨石,于皇权来说不过是飘渺一粟。
日光正盛,钻进车帘里让半空中的尘埃显形,就如昨日御书房里一般亮堂,清楚照出圣上银白的发丝。
先皇斟了酒,试图推心置腹地让自己这位外甥体谅自己一二,如今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也只有王昀林敢这样横冲直撞到他面前直接质问于他:“当年祖父大伯北疆战败,是否是您不容忠国公府,暗下杀机?”
圣上有一时的错愕,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多年以后被翻出来。
还是被王昀林亲自翻出来。
他心中苦涩,已连做了两日的噩梦,或是回到幼时听老太傅讲书,自己背不出来被太傅责罚,父皇恰巧进来,嫌老太傅太过宽和,直接拿过戒尺打在他的身上。
连打数下,是老太傅声泪俱下地替他求情。
或是飘到那年冰封的北疆,看到老国公浴血死战,仍不可置信手下副将会叛。
……桩桩件件,都是他的不得已。
“昀林,你母亲是我亲妹妹,我自然会替她多照顾你。”
“你母亲当年不愿嫁给你父亲,为了大局还是嫁了。”
“我既坐了这位子,为万民之主,自然也有更多不愿之事。”
……
王昀林不知道,自己亲眼看着先皇喝下那杯毒酒时,心里有没有一丝犹疑与怜惜。
他只是冷漠地推开舅舅递来的酒杯,“焉儿有孕了,我不沾酒。”
圣上听了这个消息却是开心得很,“等生下来我来赐名,也算荣宠。”
即便将来长于穷乡僻壤之地,也会因皇帝赐名而得人高看。
王昀林却不知先皇的这番打算,他想,圣上不死,恐怕他与邵焉的孩子都不能平安。
忠国公府与邵府都是他的心头大患,两府之子,岂不是与之血海深仇。
他想,母亲应该不会怪他狠心。
邵焉温软的手覆上来,把王昀林从泥沼里拉出,他下意识看过去,见邵焉眼睛一转,“唔,我腰有些酸,你借我靠靠。”
不多时,七皇子代先帝发布罪己诏数条,其中头一条便是因忌惮王家军势威,十年前令副将埋伏,军中叛乱,将老忠国公及一门斩杀于北疆。
另有自省不孝不仁等数条罪状。
民众喧哗不止,愤慨非常,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斩杀忠国公府之事。原来当年惨败之下竟有此缘由!难怪一年后打北疆又那么顺利,先皇这是忌惮已久才下此狠手的啊!
听闻国公府的太夫人哭晕过去,醒来后穿上诰命朝服领着一家老小步行至登闻鼓前跪拜。
却没有人去敲响登闻鼓。
这本就是一桩无法讨回公道的冤情,该要定谁的罪,该向谁讨公道?
自古以来因君主忌惮而枉死的臣子不胜枚举,忠国公府便是冤,也不能高声宣扬出来,更何况先帝已下罪己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才是忠君之道,这样全家跪着要说法,是闻所未闻之事了。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忠国公自请退去爵位,然新皇还未登位,如何能行抹杀旧臣之事,落了刻薄忠臣的名声?”
“先帝不仁不义,咱们这位新皇却是向来宽和的,必定是怀柔治国。”
又有人探头张望着,“不是说骠骑将军与国公爷父子不睦,已然分家了,怎么这会子又跪在这儿?”
“可怜将军夫人了,祖父才去,守了几日的灵,今日还跪在这儿太阳底下。”
“嘘,小些声,忘了前些日子传的,邵家女与咱们的新皇有私情……”
“啧,那便是国公府大姑娘赘的夫婿?果真俊俏。”
直到晚间,宫里才传出新皇旨意,言先帝薨逝之前有悔意,特令赐忠国公府丹书铁券,先帝之过计入史书,由后世评说。
又有熹乐公主出面,亲自将太夫人扶起,一路送回家中。
邵焉在太阳下跪久了懵懵的,喝了王昀林递来的参汤才慢慢缓过神来,斜望他一眼。
她本以为去登闻鼓前跪着是太夫人的意气之举,现在想来却是颇有算计的。
这一跪跪来了丹书铁券!
王昀林轻笑着坐在她身边,已是不打自招:“新皇也不是什么讲仁义之人,命门虽被你家捏着,如今不敢动作。但坐在高位上久了,来日难免会生出肃杀之心。”
说着心不在焉地撩起她耳边的发,凑在光下细看了会儿笑开眼:“头发长得这样快,再过不久就能编起了。”
又接回话头,表情不悦地继续道:“皇权会让人变成无心人,到那时,他对你的情意也不知还剩几分是真,我不敢赌人性。”
“此番逼他表态给出丹书铁券,来日即便有万一,碍于今日当众之举,又有民心愤慨,他也不敢学先皇那般痛下杀手。丹书铁券在手,能保我们余生平安。”
他眸光下移,盯着邵焉平坦的小腹瞧,忽然语出惊人:“是个命大的,一来就主朝堂沉浮。”
邵焉笑倒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