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房檐处跳出来时,邵焉仰头怔怔地看了会儿。
原来时间这么快,她不过才跪在这儿烧了些纸钱,将记忆里与祖父相处的画面过了一遍,一夜就过去了。
可时间这么快,过去几年她却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多回家来陪陪祖父。
鼻腔里盛着满满的酸胀,却一点泪也流不出了。
邵焉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身侧与自回来后就片刻未歇,与她一起守灵的王昀林。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她身边,她抬眼便能看见。
此刻他仍垂头烧着纸钱。
细小的灰屑散在金黄色的晨光里,再轻轻落在他头上、肩上。
他神情专注安静,未有半点儿敷衍散漫之感。
盛京城里的人多议论国公府四郎叛逆顽劣,可邵焉知道他可靠又正直。
许是应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话,他身上那些偶尔透出的尖锐不驯,此刻在她看来亦是可爱。
邵焉换了个姿势,膝盖处钻心的疼这才丝丝蔓延开来。
她忍着疼,稍稍挪了挪身子,面向数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的男人。
从前她不信命,现在深信不疑。唯有这解释不清的命与缘,才会让他们之间有这么多紧密的联系,神奇的牵扯。
王昀林望过来,眼中有几分疑惑。
“你不用这样陪着我。”邵焉哑声向前,伸手抹去王昀林下巴上许是进宫救驾时沾上的血迹,在他的面皮上干涸,又被火烤,此刻像疤一样黏在上面,脏了他俊秀的容貌。
她竟然才注意到。
她苍白的嘴唇一扯,稍稍跪坐起来,扶住他的肩膀。
唇鼓起,认真细心地往他额上吹气,又用手抚着他的面颊,将那些藏在他眉心与发里的细屑尽数吹走。
短短的发像刺猬,可这只刺猬永远把肚皮对着她,邵焉本虚弱的笑容看起来也更真实了,“你该睡一会。”
“我不用你时刻陪着。”
王昀林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手边的金元宝继续放到盆里烧。
“嗯。”他轻声应着,然后也抿唇一笑,“但我想,我陪在你身边,祖父看着更安心些。”
“我昨夜细细想来才发现,幼时在宫中蒙学之时,他对我就总更苛刻,说不准是祖父会什么识人断命之术,一开始就看准了我会是他的孙女婿。”
邵焉麻木的心情也因他的话出现一丝裂缝。
忽有小厮快步来报:“七皇子到了。”
邵青本在临时搭起的帐子内安排今日灵前事务,闻言快步走出。
邵焉猛地站起,天旋地转的黑云直直砸在她眼前,王昀林及时伸手稳住她。
邱隶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俩人手掌相握,邵焉半倚靠在王昀林胸前的样子。
他步态不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敬香、行跪礼。
礼节无一出错之处。
就在他要起身之时,听得兵刃出鞘的声音。
还未来得及躲避,那冰凉的剑已横在他的颈后。
是邵焉。
邱隶轻笑一声,“焉儿,不日册封我为东宫太子的旨意就会下来,父皇会说这是老太傅死前的力荐之语。”
他手向后,轻轻握住剑锋。
语气里满是宠溺之态:“往后人前可不许这样胡闹了,好歹给我些颜面。”
邵焉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邱隶的手一刻未松,直到鲜红的血流出来,邵焉的瞳仁里反被这血色刺激出几分光彩。
她面色涨红,语调尖利:“七皇子!你我相交数年,我待你如兄长般敬你助你,因你之故,险些与夫君离心,我家父兄、祖父,忧你之忧虑你所虑,拼上满门性命为七皇子铺路。不求来日得报,只求在帝王之术下搏得一丝生机,但七皇子如何对我们?”
邵青没想到有此变故,更没想到邵焉会拔剑相向,他本想阻拦,听得邵焉的言语也顿住脚,在王昀林的示意下退后一步,使了个眼色让院子里的亲侍全部撤出,只留邵氏死士把守四方。
“我们拼死守护你的身世,从未对外透露半分,更未以此相胁要求过七皇子什么。七皇子不知是何居心,先是主动对我夫君坦白,如今又主动将把柄露于皇后,让她将你之生母非淑妃之事大白于天下!”
她上前一步,像看不见汩汩流出的血一般,将剑又往下压了几分,划破那狼子野心之人的脖子。
“你敢说,祖父之殇与你无关?你用尽心机,逼祖父与父亲、逼当今圣上,重提当年之事!七皇子啊七皇子,你明知帝心甚疑,非得把此事往前推一把,你算准了就算无关血缘,祖父与父亲对你之心只有保护与赏识,必定会护你无忧,强行证明你的身世清白!”
邵焉用尽力量,将喉咙都撕开一般,“你用祖父之命、用我整个邵氏,为你这走向帝位的最后一步保驾护航!”
邵青心神俱裂,他与邵焉只从父亲的转述中,知道祖父面圣时帝王的刁难之语。
本以为只是帝心难测,邵氏本就在圣上的头号名单之上,他们多年的经营努力在皇权下总归是徒劳。
原来……竟是七皇子,他的血脉兄弟逼出的这一步吗?
用整个邵氏来为他的清白奠基,好歹毒阴狠的谋算!
可他为何没有丝毫察觉……邵青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身体晃动着退后,直到抵到冰凉的柱子上。
是了,七皇子与他相处之时从来都是兄友弟恭,大有把自己也归为邵家人的坦诚。
这何尝不是他的谋算呢?示弱才能获得最大的信任与支持。
譬如此时,他从未想过今日局面是七皇子一手造成的。可邵焉却能敏锐地察觉到真相。
王昀林亦是敛眉沉思,他进宫救驾后知道的也不多,只听手下回报,皇后逼迫圣上立嗣不成,声泪俱下质问是否因圣上要违背当年在太后面前立下的誓言,中意当年心爱之人所出的七皇子。
再然后,邵焉晕倒,他从邵青口中得知圣上忌惮邵氏势大,令远离京城之事。他与邵青在此多事之际,急忙做了些安排。
邵焉……竟能抽丝剥茧,直击要害。
他抄起手臂,满眼欣慰骄傲地望向那灼灼晨光里气势逼人的女子。
七皇子一声不吭,已是默认。他无视着脖颈上的痛感,扬起脸来笑得张狂:“焉儿,我就知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我们心有灵犀。”
邵焉低下声音来,“是吗?那你可猜得到我现在要你做什么?”
她猛地抽回剑来,在邱隶后颈与手心里划出一道不浅的伤痕。
“父亲为了保你,才在圣上面前说与先夫人甚少恩爱,可七皇子这些年为了求证自己的身世,几乎掘地三尺了,自然知晓当年府中下人都亲眼所见父亲与先夫人琴瑟和谐。”
“你自己都不知道流得是姓甚名谁的血,也能做出这弑祖之事,我想,弑父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违背良心的事。”
“七皇子……”邵焉蹲下去,直视着邱隶那双被看破一切心机谋算后,撕去温和假面的狰狞面孔:“我祖父的命,我定要人来还的,不是他,就是你。”
邱隶强忍着才没露出被恐吓的无措,他从来都知晓邵家人对他的威胁,他们随时一句话便能让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地,所以他才会行此险事。
借父皇之手将邵氏赶出京城,将来自己登位才不会被邵氏左右。
可邵焉,他心中温柔细腻,善良天真的邵焉,竟是邵氏砍向他的第一把刀。
他挤出几分还算真诚的泪,心痛无比:“焉儿,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是又如何?”她答得张狂又傲气,“这是你欠祖父的!欠邵氏的!七皇子,你今日能靠我家登上高位,来日也能因我家跌地粉身碎骨!”
邵焉无情地留下最后通牒,“三日内,我要听到消息,之后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商议。”
她如常胜将军一般扬长而去,王昀林失笑着跟上,凝眸在邵焉纤细婉柔的背影上,心想:夫人可真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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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