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昀林静静地陪着绝望至极的邵焉,痛苦像是**无止尽的巨兽,将她身体里的养分尽数吸干,明明她一声不吭,可他却能听见藏在她皮肤底下摧毁一切的压抑怒吼。
直到在他掌心的湿意终于变干,她好像没有再多的泪可以流了。
一动不动的身体终于有了动静,她如寻求庇护的小兽,贴紧他的掌心喘息。
掌心里微弱潮湿的触感让王昀林眼睫抖动,自看到她在自己眼前晕过去,心口处陡然生出的千万根银针又往里更深地戳了戳,任他大呼吸几次也不能缓解一二。
他经历过痛失至亲的至暗时刻,自然明白此时的邵焉是怎样的心情。
可他从前想不出办法让年幼的自己振作起来,今日也同样的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望着她,心中无限悔恨。
王昀林忍住冒上咽喉处的腥气,气血全往身体里回流,他要是能早点发现不对劲,再早一点,是不是就能改变眼前这一切。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不对劲的不是吗,但那时心中一时自得,只以为过去几年的交战中南蛮人领略到了他这位忠国公府嫡子的威风。
即便现如今他空有将军名头,不能领军,但即便只做前锋兵,他同样也能震慑住贼心不死的野蛮人!
他急于彰显自己的威风,想在邵焉到来之前将南蛮人彻底赶回去,无暇无心去顾及漏洞百出的战局。
他若是再敏锐些,不那么自负……只差了半日,竟然只差了半日!
好在邵焉没有沉浸在这无尽的伤痛里太久,夜幕低垂之时,她撑坐起来,声音沙哑的仿佛喉咙裂开,“我要去陪祖父。”
王昀林没有劝她,只是半蹲下来给她穿了双软活的鞋履,“嗯,我陪着你。”
邵焉眼神呆滞地盯看他,看他黑了的面庞,大概是疾驰辛苦,他颊边有被树枝刮伤的血痕。
邵焉手无力地抚上他尽显干燥的脸,豆大的泪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明明她泪都流尽了,这该是鲜血凝成的泪珠。
她此刻才从祖父的骤然离世中抽离一二,意识到王昀林在她身旁的事实。仿佛痛苦有了倾泻的地方,纵使再无助也有被托住一切的底气。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滚烫的泪顺着他的衣襟流进去,她将脸塞在他颈边,用力地摩擦,以擦拭她眼皮,“母亲说不能让泪流到祖父身上。”
“我再哭这一会儿就不哭了。”
王昀林温声道:“没关系。”哭再久都没关系。
可邵焉流了这成河的泪也想不明白。
她曾疑问为何圣上做出强抢人妻的事情后,祖父仍一心忠君。
祖父说圣上是很称职的君王,他说只要是一位能心怀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守国土不被侵吞的君王,便是一位好君王。
君王需要收敛**,心性与旁人不同,有些事情也可原谅,人贵在宽容理解。
可邵焉试着去宽容了,尽力去理解了,也无法原谅他能忍心逼死忠君至此的老师!
那是曾悉心教导过他,所识所学皆源于他的老师!
这份不理解更加重了她的痛苦,为何人善被欺,被欺后还要丧命。
沉浸在巨恸中的邵焉身体剧烈颤抖着,王昀林心如刀割,手抚上她瘦削的后背轻拍,帮助她找回呼吸的频率。心惊怎么他离开月余,她便瘦成这样。
目光复杂地下移,心头闪过不算和善的情绪。
搂着他的胳膊收紧,她收了血泪,颤着声音紧紧依偎着他,“昀林哥哥。”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句话不是问话,尾音里的哀愁与疑惑,是即便此刻正贴紧于她的王昀林也读不懂的。
邵焉听着他轻声回答,讲他们从细枝末节中提前发现危机。
她心中想的却是,如果不是他现在回来,她可能会不管不顾地想尽一切方法刺杀那个高高在上的伪善人。
虽死不悔。
可命运弄人,王昀林就在这不前不后的时间赶到了,将她从痛苦愤恨的深渊里拉回现实。
现实是,她腹中有个不该在此时到来的生命。她没有心情与精力去迎接。
邵焉头痛欲裂,她知晓自己昏倒时已有大夫来看过,她连抛下腹中还未长成的生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与王昀林一起出了房门,眼神所至之处都是刺眼的白,耳边什么声音都有,王昀林对她说自府中挂起白幡,前来吊唁的人就络绎不绝,迟迟不散。
圣上也亲自前来吊唁,不顾左右大臣阻拦,坚持要在灵前跪拜,言这是跪拜恩师之礼。
他将伪善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不会让世人知道老太傅横死的真相,他此举亦是警告,他用邵氏一族的性命捆住邵傅的嘴巴。
他还要在灵前扮演尊师的学子,爱护臣下的君王。
邵傅邵青在旁回礼,可未曾想到邵焉此时端着一个火盆目不斜视地从旁走过。
刚巧在蒲团边绊了一下,惊得邵傅邵青,以及落后她一步不知她要做什么王昀林同时扑出身子去接。
一时间火盆跌碎,里面火红的炭火、烧成细屑的灰烬都如水一般泼了出来。
一片混乱中,邵焉伸手将炭火往明黄色的衣角旁拨了拨,圣上身边的大监慢了一步才踏上来,急着用手扑灭沾到圣上衣袍上的火星。
待被莫名火烧的圣上被人扶起,身上的龙袍已烧去了几个洞。
灵前众臣皆在,都看得到邵焉是如何浑浑噩噩的模样,此时更是不知礼数地呆站在一旁,即便是圣上,在此之时亦该有几分谅解。
可火烧皇帝,他邵氏女是第一个!圣上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邵氏不臣之心早有!
密探说七皇子与邵青甚密,恐怕他们对七皇子的拉拢早就开始了。
竟妄想用七皇子的身世绑住未来的君主吗?是觉得邵氏一族还不够盛名远扬?
准他办学、准他修史,对万千学子奉邵氏为圣明孰若无睹,君王的忍耐早就到了极限!
但他是仁君,是圣主。不能斥责一个刚失去至亲的女儿家……
圣上忍着情绪,掩去心中怒意,还未开口,就见那刚才还视他为无物的邵家女,才像回神了一样跪倒在地,惊惧地不停磕头不停请罪。
“小女眼睛哭肿了,未看清路,小女罪该万死。”
她堂皇不安地重复着这句话,额头触地的动作却一下又一下,声音几乎要盖住边上的诵经声。几下便流了血。
而王昀林也将她护在身后,神情不悦,高声道:“求圣上宽恕,内子惊闻祖父去世噩耗后,神思不清,现下才勉强能起身。”
即便心中再气愤不敬之罪,仁厚宽和的君主也只能笑着忍下来,还要加以宽慰。
不多时,圣上起驾回宫,看着门外络绎不绝的读书人与百姓人头攒动。
他掀起马车车帘在暗处看了许久,眸中看不出波动,良久勾起一抹凉薄浅淡的笑,“走吧。”
车帘放下,他的面容才出现一丝恍惚,他微微叹息,转着手上的扳指,将愧疚讲给自己听,也替这世上所有道义宽恕自己:“师父,好走。”
师傅,成为太子的那天,你与我讲的第一句话就是,为君者不可过于仁善,亦不能对下毫无怜悯。
我想我做得很好。
邵焉跪在灵前,已一日滴水未进,邵青给王昀林使了好几次眼色,参汤已热了又热,粥也备了多种,妹妹此时的身子可经不得这么折腾!
王昀林并没有劝她,只是跪坐在她身后,随时能在她体力不支晕倒之际接住她。
他共苦她所有的痛苦,感受她所有的感受。他想,无法替她分走一二此时悲伤,便顺着她的心意去吧。
不必再强求这么一个可怜的女子了。
他拿过纱布,在邵焉身后动作轻柔地将她额上的红肿包住。
少顷,国公爷陪着太夫人来了。
是邵傅与程夫人陪着,太夫人到灵前敬了香,看到邵焉的模样吓了一跳,走过来轻轻搂她,“孩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早已将生死看开了,每多活一日都是上苍垂怜,我想你祖父没什么放不下的了,他也不愿看着你这般为他伤神。”
邵焉眼神动了动,显然没听进去,也没认出来人,退后一步伏地还礼。
太夫人哀叹一声,先前因邵焉与七皇子的那点儿旧事生出的不满,此刻尽烟消云散了。
纯孝之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瞪了眼自己的孙子,心情复杂地骂他一句:“人都回来了,还得旁人告诉我你在这儿!你心中还有祖母与家里吗?”
王昀林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的邵焉,将祖母拉到一旁说话。
只是眼神却一动不动地放在邵焉身上,“事急从权,请祖母借着为大姐姐成婚的事在各府间勤走动些,将老太傅横死恐另有原因之言透出去。”
这话把年老的太夫人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把拽住王昀林的胳膊,声音低下来显得阴寒:“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昀林拍拍她的手,“您只需要让人知晓,老太傅整日忙着编史,此刻编史才刚起了个头,依他做事有始有终的心气,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断了气。”
“至于旁的,让世人去议论。”
太夫人抓着王昀林的手更紧了几分,她压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恶寒,想到一个从未想过,也从未敢去想过的事。
“四郎,你实话告诉祖母,你是疑心那位……赐死老太傅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