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户紧闭的两日间,邵焉是日夜难安,她这种情绪从未有过,反倒是一向柔软的母亲在这隔着院墙也能听见打杀声、马蹄声的慌乱时刻十分安定,奇怪地看着邵焉:“你也是通读史书的,知道这种事朝朝代代都不新鲜,最后的结果是肯定的。”
至于是什么结果程夫人没说出来,转头去修剪插在瓶中的春花。
邵焉却在她摆弄花枝的安然平静动作中读懂了:结果很明显,五皇子与贵妃能动的兵力太少了,只是时间问题,宫门被围之困一定会被临近城池赶来救驾的大军剿灭。
可邵焉同时也明白这不是易事。
贵妃的胞兄敛财疯狂人尽皆知,圣上偏宠贵妃多年更是让人为之侧目,钱财能推动许多人事,在这种险要时候,稍稍犹豫或是保持中立就已经算是偏帮了。
但就算到最后是叛臣占了上风,祖父三朝太傅之名,受人尊敬,不会有性命之忧。
邵焉勉强安定了几分,极力忍受着心头狂跳之感。
皇后由七皇子解救出来,却在赶去行宫的途上遇到另一波伏击。
七皇子立于皇后凤架前,即便肩膀中箭也未退缩半分,高声厉喝:“尔等乱臣贼子,此乃万民之嫡母,焉敢来犯?!”
皇后看着邱隶肩上的血,命悬一刻之际只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他的衣袍:“隶儿……”
邱隶半回过身来,跪在她面前,“母后万尊之体,便是隶儿今日死在这儿,也会护您周全。”
皇后泪眼婆娑,颤抖着手抓他更紧了,却忽然眼神一滞,看见因打杀而从七皇子衣襟里跑出来的玉牌。
她太清楚这玉牌的来历了!
邱隶没看错皇后瞬间的恍惚与震惊,知晓计谋已成,缓缓地讲她的手从自己衣上剥去,转身睥睨着已成败军之相的御林军逆党。
看,守军虽力不能敌,好在各个都明白此番若是败了,天下大乱,他们各自的家族荣耀便也不再,养尊处优的各个都卯足了劲向前冲,以人数优势打得御林军败退。
邱隶本没打算送皇后来行宫,但他听见下属禀告,贵妃伏诛之前,皇后曾说出若露美人诞下的那个孩子还在世,贵妃便没有今日之言论。
他心中生出一个猜测,便决心大胆一博。
他本以为故人已去十九年,时间太长,长到足以令父皇忘却有这么一个人。
今日才知,为母妃替身的贵妃都能凭借这股寄情之意宠冠后宫,积攒势力搅动朝堂风云。
那父皇若是真的会爱屋及乌,因对故人之思念对他更有几分偏爱呢?
七皇子听着属下报告叛军尽数伏诛的消息,坚毅冷漠的脸上终有几分傲色闪过:“回皇宫!诛叛军!救圣上!”
向皇后暴露身世的举动自然是有风险的,他大概能推测出父皇的心思,既怜爱与心爱之人的唯一血脉,又担心这血脉的真伪。
那么,会有人替他成全自己的“清白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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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焉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知自己在母亲房中合衣而眠,她被府中的嘈乱声吵醒,猛地跳了起来。
再一次忽略掉身体里细微的不适,天光正亮,外面人声攒动,却没了打杀声。是祖父与父兄回来了吗?
她坐在榻边整理着思绪,辨着外面的动静,这才从无序的慌乱中听见逐渐变大的哭声。
“将老太爷搁置何处?”
老太爷……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不必了。”
邵焉从门中跌出来,跑动的姿势如被狂风卷着的枯叶。
她从人群中挤进去,看到在担架上安然入睡似的祖父,看见默立在旁的父亲,跪在地上悲痛欲绝的兄长。
泪比声音先出来,她找着自己的声音,“祖父……”却听不见任何声响,耳边尽是轰鸣之音。
她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去嘶吼,才割破堵在她耳中的层层鸣音,“祖父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地上睡着?”
父亲面容是极度的平静,看她许久才蹲下来,“津城军马调不来,渝城兵力于半路被山石所困,十皇子吐血不止,宫门内叛军由贵妃胞兄领兵,围困众人,逼圣上立五皇子为嗣。圣上盛怒之下昏迷,七皇子与你兄长带兵在外与叛军死战三日不能攻入,幸得今晨有骠骑将军率骑兵赶至……”
邵焉没心思听这些,她不在乎谁胜谁死,江山何为,只一双眼睛血红,不敢再望向这样吵闹中也未醒来的祖父,声音断了线,“祖父呢……”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却摸不到他的任何跳动。她执着地看着父亲,想要听一个缘由。
父亲沉默片刻,死死咬住的嘴唇发白,终于似是醒过来一般浑身颤栗,三言两语讲了后面的事。
今晨王昀林带兵救驾,皇后从行宫赶来,逼圣上当着百官立嗣,言国本一日不立,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今日之祸都是圣上放纵之结果。
圣上推托不肯,皇后垂泪质问圣上将当年在先太后面前立下的誓言置之不顾,拖延多年,是否因圣上心中另有所选?
她高声将七皇子实非淑妃所出之事大白于众人,七皇子亦是惶恐模样,由着皇后拖过他的身子,抢过他脖子上的玉牌。
众臣哗然,多有随皇后跪地死谏,邵老太傅亦跪,说立嗣为国本,国本立则国安,圣上拂袖而去。
不多时,圣旨传太傅。
太傅出来劝众臣归家,说已困宫中数日,家中定是悬心,如此,众人方散。
可老太傅却在归家途中暴毙而亡。
这是对世人的解释,可真相却只有在众臣散去后,同被召进殿前的邵傅知晓。
他流泪屏退府中下人,在子女面前再也说不得假话,像是被鞭打了百鞭一样佝偻着身子,“圣上直言,十皇子暴戾,不堪托付江山。问父亲心中可有储君人选。”
“父亲以十皇子天资有限,三皇子优柔寡断等为由,言七皇子才是最佳人选。”
“圣上质问父亲,都曾在他的教导下读书,为何偏偏偏袒七皇子,是否是因七皇子血脉不纯,实为邵氏子之故。我跪下承情,言当年在外艰难,日夜忙于公务甚少房事……”邵傅几乎入定了一般,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地讲述这些,“圣上这才笑出声,说他自然知晓,对七皇子血脉从未有过怀疑。”
“只是担心有此旧缘,他日七皇子登得高位,自然会对我们更亲近信任些,邵氏一族裹挟朝政,江山易主。也怕待他日后仙去,圣人夺臣妻的事会由邵氏口中透出,反污他一世清名。”
“父亲激辩之下,愿以死明志,高声言他所愿唯天下大安,君贤民安。”
接下来的话,便是邵傅也无法再说下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清白了一辈子的父亲微笑着喝下毒酒,而自己的血与泪全部流在皇权之下,得来一句轻飘飘的施恩:“邵氏从此还是离开京城吧。”
邵焉手一直握着祖父冰凉的手未松,泪流在祖父手上之时,母亲轻轻擦去。
“不要将泪流在你祖父身上,他是为万民死,一身轻松地走的。”
就在此时,驰援救驾的王昀林急急赶来。
邵焉听见动静望过来,嘴唇蠕动却什么声也发不出来,几次用力,终于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日暮低垂之际,邵焉在温暖的橙光中醒来,她呆呆地望着床帐,听着屋外白幡在风中的阵阵响动。
建立她过去的信仰、自傲的来源忽然崩塌,压得她浑身粉碎。
王昀林听得回报进屋来,怜惜的吻落在她额上,眼皮上。
她好像终于有了知觉,定定地望他一会儿,只觉得他身上的孝服刺眼,挪了挪头,将脸颊靠在他掌心内,闭上眼不再看他。
可泪却在眼睫阖上的瞬间又一次倾泻而出。
王昀林视线下移,落在她因痛苦而向自己蜷缩起来的身体,他盯着她的小腹处看了一会儿,无声轻叹,坐上榻将人轻柔地搂住。
她已经历了痛击,他不敢再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样的消息。
好消息在此时也不算是个好消息了。
这章竟然不肥!为了赶进度大事部分我尽量简略了,竟然简略成这样吗……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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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