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水火

郎君们的诗由王知林一一念出,商贾之家出身的多是写出些平平无奇,强压韵脚的溢美之词,从邵氏学堂里荐上来的几位表现优异。

其中以肖公子最佳。

即便如此,那些自命不凡的贵公子们也能挑出一堆毛病,说用词偏涩,吝啬夸赞。

皇后倒是有些兴趣,召了肖公子上前,让他以牡丹为题,再赋诗一首。

邵焉含笑着望一眼舒瑜,此人正是她们谈论过的三位出挑郎君其一,今日一见果然清秀俊朗,只是过于清瘦了。

邵焉垂眸想,若是真是招了这位,让他与七郎一块儿习武,学个一招两式的强身健体。

男子还需长得像王昀林那般个高体壮才有气概。

哦不对,王昀林当时对这位肖郎君很有意见,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肖郎君跟着七郎的师傅习武。

王昀林的小性,邵焉不敢小觑。

邵焉胡思乱想之际,肖公子已有了句子,吟出“竞展世间绝代姿,独领尘寰万古芳”。

贵妃冷笑一声,“做赘婿的确实要会甜言蜜语,懂得讨人欢心。”

皇后不悦地看过去,她召上前的人她还没说话,贵妃就插嘴,毫无规矩可言。

当下也讥道:“说起甜言蜜语,这世间又有谁能敌得过贵妃呢,到底是比寻常人有经验。”

皇后适时捂住嘴巴,左右望去,这才又对着肖公子说:“小郎君往后若有不懂的,可以向贵妃娘娘多请教。”

表情是众人皆知的意味深长。

时人都知贵妃二嫁之事,但贵妃盛宠多年,早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来。

皇后所坐高台下是贵妃与舒瑜的座位,再往下则是有诰命的夫人与公侯夫人。

一时连茶盏酒盅之声都停了,无人敢言。

邵焉望一眼那头已垂到衣领中的肖公子,心中一叹。

却见他嘴唇蠕动,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之际,这人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皇后咦了一声,站起身来指着他笑:“一说向贵妃请教,把人都吓晕了,可见贵妃威名在外啊。”

邵焉稍稍退后一步,她也不愿被扯入纷争中,不免又看了那倒地的郎君一眼。

皇后很会扮演体面,从不是这样爱逞口舌之争的人。近日五皇子十皇子在朝堂上互不相让的传言喧嚣,竟把七皇子练军不当之过都盖下去了。

想来这两位也到了水火不容地步。

邵焉正思忖着如何化解一二,好让这火不要烧到春日宴上来,却见贵妃本背过去的身子忽然转过来,她轻蔑狂妄地打量着皇后,猛地站起身来,摔了手中茶盏,伸手直指向高台:“今日你的死期就到了,你的儿子也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呢!”

几乎与贵妃大不敬之言同时落地的,是突然暴雨一般射来的箭矢,全往黄色华盖而来。

竟真的是冲着皇后来的!

邵焉反应极快,弓着身子绕到皇后凤座另一侧,找到已经吓傻了的舒瑜,她一把拽住人,跌跌撞撞往下方逃去。

宾客们也惊叫着四处躲散,眨眼间叛军已驾马冲至帐前,马蹄飞起,直冲向皇后方向。

任谁也没想到,御林军会被贵妃收买,在这样的场合里伏击皇后。

护卫邵焉安全的军士已围至她身边,邵焉心思稍定,高声喝着忠国公府的府兵:“保护宾客!”

这场宴会本是为了招婿而办,前来参加的郎君们在最末位置,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王知林也从最初的恐慌中反应过来,招呼着宾客往他那里汇集。

可混乱间,邵焉看到明明穿着府兵衣服的人,却在马背上张开弓箭,射杀皇后身边亲卫。

她这才发觉,府兵数量远多于原定的,竟有不少是假扮忠国公府府兵的。

贵妃竟是想借今日把把忠国公府也拉下水!

可邵焉曾亲耳听见圣上在太后床前发誓,只会立皇后所出嫡子为嗣。

许是圣上对十皇子不满意,立嗣之事才拖延至今。

皇后不一定会赢,但贵妃一定不会赢。

那么今日皇后若是死在这儿,整个忠国公府都逃不了干系……

危机时刻邵焉做决定比平时更快,来不及瞻前顾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在乎的,他默默守护的,她会替他守好。

邵焉硬了心肠,将舒瑜狠狠一推,“躲好!”

那晕厥的肖公子“恰好”在此时醒来,邵焉与他对视一眼,“护好大姑娘!”

她腿脚发软,可还是转身往刚刚离开的地方半跌半爬而去。

护卫大惊:“夫人不可!”

眼见着皇后亲卫难敌,叛军杀至凤驾下,挡在皇后身前的侍女已被拦腰斩断,尸体被猛踹向前砸在皇后身上,皇后跌坐下去,惊叫声如她手中那串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绝于耳。

邵焉仿佛已经看到了忠国公府的灭门之祸,就在此时,有穿破一切力量的箭矢击歪了要砍到皇后的大刀。

邵焉也扑至皇后身边,十几名军士将她与皇后护在内,暗卫也于此时现身,站在邵焉身侧。

四周喊杀声更大,邵焉不敢抬头,死死压着皇后,若是她挡在身前,就算与一起皇后命丧此处,将来议罪时候能说忠国公府极力护驾了吧?

王昀林讲歪理那么厉害,一定能强扯出清白来。

打杀声不停,却没有人再杀上来,邵焉透过军士兵甲中的冷光,远远见到“隶”与“邵”的旗帜在日光下清晰,一颗狂跳的心逐渐归位。

今日圣上召众臣与众皇子商议编史大事,只刚被训饬的七皇子未曾入宫。

太傅进宫时发现御林军规制不对,没几个熟面孔,一个个连御林军手中的长枪都拿不直,在他们手中像是耍大刀的姿势。

又忽然见大监疾跑着喊:“十皇子吐血了!”

“御医!”

邵老太傅察觉事态有异,借口需要邵青回府取手稿,让邵青前来查看。

七皇子与邵青及时赶到,纵有三府府兵之力,在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面前也厮杀良久,好在最后没有酿成大祸。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贵妃到了也不敢相信,她密谋已久的事情竟然会败,无法诛杀皇后,她也不惊不惧,仰头怒视着:“来日我儿登位,照样让你命丧黄泉!”

“太后那个作恶多端的,逼着圣上发誓只能立你谢氏所出之子为嗣,圣上心中为难,我便替他出手!凭什么?凭什么你失宠多年还高高在上,凭什么你做了皇后还要做太后?!我就要踏着你们谢氏女的骨头!”

皇后惊怒之下猛掴她耳光,啐了一口:“贱妇,你以为圣上真的爱你吗?他只是爱人妇!”

“在你之前的露美人,才是宠冠后宫,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若是命长些,或是诞下的那个孩子还在世,哪有你什么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贵妃杀皇后失败,追随者却不会就此收手,反正宫内十皇子那里已经得手,他们便倾尽全力来争,顷刻间盛京城又一次陷入炼狱之中。

邵焉确认好每一位宾客都已被家中接走,参加选婿的郎君们也安然无恙,客居在忠国公府。

才颓然地坐在已落尽的桃花树下,仰头看水洗过似的天。

山雨终来,落在她与舒瑜准备了好久的春日宴上。

邵青刚刚派人回来说,五皇子及贵妃的拥护者已攻至宫门口,让她们闭门不出安心等消息。

可邵焉如何又能静得下心?

祖父、父亲、忠国公,五公主,此刻都在宫门内。刀枪无眼,谁又能护卫他们周全?

-

盛京城内出现变故之前,远在南疆的王昀林与黑将军就觉察到不对。

他们与南蛮打交道多年,早就摸清楚那帮野蛮人的脾性。按理说南蛮不会在春日刚至的时候就来挑衅,此刻春水初生水势活泛,河中鱼虾肥美,是一年中他们最繁忙辛劳的时刻,哪有闲心来抢掠。

而南蛮兵的挑衅三两日来一次,次次都是小规模,只把他们军队引出来,稍稍碰个面就走,这几日尤其是怪,才看到人影他们就掉头回了。

次数多了,王昀林觉得自己是那只被耍的猴。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南蛮子忽然开了智,懂得用兵法谋略。

还是王濯林精神渐好,被惊鸿带着出入各种酒肆商铺,才逐渐摸出真相来。

朝廷收到的奏报是南蛮人正囤兵于泗水河畔,大肆造船,以为不日即将开战,才命王昀林匆匆归南。

朝廷的征粮已征了大半,可哪有两族间要开战了,边境之地铁的价格不涨反跌的?

南蛮人光造船不炼刀箭?

王濯林断定,南蛮是在虚张声势,此番是有人刻意将注意力引到南疆。真正的战火在别的地方。

王昀林派去对岸的细作也终于传回来消息,言南蛮首领似与盛京城贵人有联系,送来的药品细软均是京中贵重之物。

不惜勾结异族也要混淆视听,就是在图谋比打仗更重要的事情——夺嫡!

王昀林生出不祥的预感,盛京城的兵力没人比他更清楚,除了皇宫内的御林军,就只有城外那毫不中用的守军,七皇子再有谋算,对练兵之事也是纸上谈兵,短时间内不会练出能打仗的军队。

再往外……渭城的军队倒是能一日赶到,可盛京城中能领兵的只有自己那久不上战场的父亲,忠国公。

王昀林与黑将军对视一眼,黑将军当即将腰上的尚方宝剑与玉牌卸下递给王昀林,“凭此刀,可不报立斩奸佞!凭此牌,可调盛京城外最近的渭、津、渝三城之兵。”

这都是当时圣上为了以防不测,需要他在非常之时驰援护驾而赐下的特权。

王昀林手抵在唇边吹出哨声,汗血宝马飞腾出厩,“维安!点五百精兵跟我走!”

帐内,王濯林站至黑将军身边,与他一起目送着王昀林远去的背影,道:“将军,既知河对面连兵器都未备,何不在此时主动出击?”

王狗:我是狗啊,让我这样跑来跑去,嘶哈嘶哈老婆我来了

邵焉:好的,南疆,一个在心中美好的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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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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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意
连载中山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