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抿唇笑了,提着裙子小跑至河边,一刻也等不得地拆开信筒。
他同样在信纸上粘了个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已变得干皱,毫无观赏可言。可在花朵顺着纸张展开,花瓣裂开窸窣坠落之际,邵焉手掌摊开,温柔地接住碎的不成样的花。
纸上许是浸入了花汁,字迹向外洇开,模模糊糊,像是将一片情意融了进去,潮湿粘稠如同前日那濛濛春雨,裹在人身上让人呼吸不顺。
依稀辨得其形,“昨夜梦醒,恍在身旁,漫步至天明,原是妻信至。”
他没理会她那拈酸又毫无道理的怨怪,直白地表露思念。
邵焉心扑通扑通跳着,脸上的热气逐渐盛不住,顺着四肢往下蔓延。直到将她的双脚都捧起,人晕乎乎地飘荡在刚生出绿意的茸茸草地上。
三月三这日,忠国公府在连蒙山下办春日宴,远远望去帐子连成小山,四处鲜花点缀,帐子三面围起,正对着湖面。
马车从城中络绎而出,侍女仆役穿梭,或捧着花或端着精美茶点,蟠桃盛会也不过如此。
不禁让人想起,从前平乐公主也是极爱热闹的,先帝又极其宠爱她,平乐公主总借着各种由头大办宴会,张扬奢靡。民间妇人见多了也开始效仿,三五日便呼朋唤友地一聚。
竟是许多年没见着这样热闹盛大的宴会了,有幼童远远张望着,却被外围的军士吓走。
妇人一把挟走自家孩子,与旁人闲话:“头年说这忠国公府大姑娘要招婿,多少人笑话,谁承想皇后贵妃都要亲临,忠国公府这是又要起势?”
“骠骑将军得圣上器重,又是亲舅甥,迟早的事。”
年轻的男男女女分列两旁,直到宫中华盖至,呼千岁,皇后娘娘讲了几句应景的话,笑言与贵妃见春光好,便来凑一凑热闹,显君臣一心。
丝竹渐入,奏极应景的喜春来,欢快愉悦的曲调中有人轻声和着,春光和煦,美酒佳肴,一派祥和热闹景象。
邵焉眼观八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没照顾到的地方,见贵妃坐于皇后略低的位置,在皇后的满面春风下,显得她十分严肃。
皇后正拉着舒瑜说话,不知贵妃听见了什么,嗤笑一声转过脸来,正与邵焉对上。
眸中厉色未去,歪着的嘴角尽显嘲讽。那双刻画精细的凤眸微微一凛,邵焉顿觉通体生寒。
她与贵妃来往不多,最深刻的印象便是那年躲在柜子中听见她对忠国公府的恶言。
贵妃稍稍抬起手,翘着嘴角扶了下发髻,护甲折射的光锐利冰凉,又一次无声地划在邵焉心头。
好在邵焉已不是那吓傻了的孩童,她冲贵妃盈盈一礼,自琴歇手中拿过托盘,目不斜视地走过贵妃身前,在皇后膝前跪下,俏声求皇后赐物,图个好意头。
正巧此时丝竹已毕,皇后一笑,睥睨着坐在她下方的贵妃,十分满意邵焉刚刚径直从贵妃身前掠过的模样。
高声道:“焉儿还是从前的性子,一张嘴甜的让人看了就欢喜,”说着亲手扶她起来,“这也值得你行这么大的礼数?你到底是宫中长大的,礼数上一点儿都挑不出错,今日在外,又是你家主场,随意些。”
“听说先是比拼文采,便以笔墨纸砚为好意头吧,”说着,皇后身体前倾,环视一周:“这可是我从圣上案桌上拿来的哦,诸位郎君可要大展身手,勿要误了圣上与本宫的美意才是。”
眼见着贵妃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皇后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从各处赶来的穷苦学子与商贾之家的郎君本因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而拘谨,见娘娘和蔼风趣,也稍稍放松了些。
邵焉立于台上,“《诗经·郑风·溱洧》中就记载了青年男女三月三这日在溱水、洧水边相会,互赠芍药以表情意,我家大姐姐性子柔顺,今日便请诸位郎君以芍药为题,赞女子柔美。”
此话一出,来捧场的公子们啧啧摇头,“不愧是邵焉,题目出得刁钻。”
芍药艳丽,在诗文中多是赞其色彩浓烈,可她偏偏让写女子之柔。
参加选婿的郎君们坐于末端,每人一个单独小帐子,前面挂着写着姓氏的木牌,或有人是不得已来参加选婿,心中本就不平,被京中贵人这么观望,有心气高的扯了木牌,愤然离席。
王家五郎王知林与他们离得最近,下意识向高台上的邵焉望去,见邵焉微微点头。
王知林便取出一个袋子,快步赶上去亲自递与离席的郎君,态度和善有礼:“公子且慢,公子若是变了心意不再参与我家姐姐的选婿,我家也有车马银子奉上,感谢公子来捧场。若是不嫌弃,可坐于客座上权当赏春。”
那人诺诺,未曾想到忠国公府能如此礼待,一时脸又白又红,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跟着王知林又去了客座上观礼,只是羞得头也不敢抬。
王知林心中亦是羞愧难当,四嫂嫂先前猜想有人会觉羞辱、中途离席,让他亲自盯着这些郎君,又吩咐他做了这番准备,他当时还不以为然,想既能参加选婿的便是已做好了入赘准备,怎会当场反悔?
竟然真的被四嫂嫂说中了,实在玲珑剔透,聪颖异常!
他忍不住又看过去,见四嫂正站在皇后身边,戏谑地看向大姐姐舒瑜。
微风拂动,吹起她颊边发丝,王知林恍惚间只觉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不由又想起父亲的话,“这么大的国公府若是败了,定是从内向外的。从前之鼎盛是我与你大伯父、叔父,兄弟齐心,各司其职。往后重撑门楣,要靠你们兄弟间互不猜疑,同心同力。”
他那时心中因四哥离府之事感到悲愤,“祖母父亲尚在,四哥竟能不孝长辈、不顾闲言也要出府别居,何来兄弟齐心?”
那时父亲拍拍他的肩,“五郎,你自幼在我膝下长大,幼时我也常问你功课,我知你心性,能猜得出你的想法。四郎却是幼时常在宫中,蒙学时为父未在他身旁,更不知他所知所学,所交何人,”忠国公有许久的怅然,捧着茶盏的手紧紧交握,似要将之捏碎,许久才继续说:“呵,我虽是看不懂他,但我知道他是个胸中有忠义的孩子。我想,他做的事未必就是看起来这个模样。”
王知林那时在气头上,觉得父亲这不过就是偏袒之言,因为四哥高贵的出生,因为四哥哥天然就能获得皇帝的亲赖。
可直到那夜,府中闯入一个胡人……
他垂下眼帘,一向平静的内心悄然掀起波涛,激荡着他去回想那夜的父子兄弟密探。
他从未认识过他的四哥,似乎也从未认识过这位在府中一直安安静静的四嫂嫂。
王知林忽然挺直了身体,大步向前,灼亮的眼睛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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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