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鼎盛而衰3

我的家碎掉了。

我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碎掉的。

我的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微不足道的裂痕。

至少我和哥哥都没有察觉,或许是因为我们年纪尚小,没有那么敏感,我们的生活与其说更偏向于父母中的哪一方,不如说,我们是在保姆姨姨的呵护中长大的。

父母亲工作一直很忙,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总是早出晚归,我们只有在吃早餐的饭桌上和偶尔的晚饭中能够见到他们。

父母亲的事业成功。所以我们被交给保姆。

阿姨从我们出生后便在,多年陪伴,比起母亲,阿姨可能更像是我们的“临时妈妈”。

也许是因为时代的缘故。

在父母的眼里,好像一切事情的成功都是容易的。

他们骄傲于自己的成就,又似乎不能安于现状。**真是一头最可怕的猛兽,我在父亲的话语中听到过很多次,“人不能止步不前,要前进,要更加的光明。”

于是物质的积累便再也得不到满足。变成了血盆大口,洪水猛兽。

有了十万,便想要有一百万,有了一百万,便想要有一千万。

那个时候父亲在旅游胜地开的酒店生意红火。水电站也极赚钱。于是他买山种树种苗木,又借靠着旅游区要大力开发的风口,一举进军旅游业,他说他要搞漂流,要做成这周边最好的景点。

大规模的投资开始了,酒店及电站被抵押,数以千万计的资金融入项目中。

父亲的目光一直很远,他有足够的野心,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得到回报。

母亲完成了自己人生的大跳跃,她无条件地支持着父亲,为他担保贷款。

而我们被保护在温室里,不问世事,我们还太小,只顾着玩乐,只顾着让父母尽可能地去满足我们的要求。

这座岌岌可危的大厦终于还是倾倒了。

父亲预想中的开发无限期地延期了。买下的山也是一个夏夜被山火席卷,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资金链在没有准备和盲目的乐观中被切断,一时之间负债清空了数十年的积蓄。

漂流的河水也因为质检不合格被叫停,几乎无法营业。

那一年,我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焦虑。在我印象中一贯冷静温和的人一瞬间变得苍老了。

满目的皱纹让他的眉头紧皱,他开始奔波,试图弥补这个漏洞。

可项目就像一个无底洞,继续投入,不知道还要几千万才能见底。

他一下子从高处落下来,成为人人喊打的债主。

母亲也因为担保背上百万的债务,被领导约谈。

这些大事在我和哥哥的眼里,只能通过一些细节展现出来。

一是保姆姨姨忽然被辞退,二是陪伴度过整个童年的大房子被法拍,我们被迫搬了家。三是过年变得冷清,往年对我们满脸相迎的亲戚大人没了好脸色。

我和哥哥在嬉闹和懵懂里,好像终于发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可是父母面对我们,虽然疲惫,但还是全力托举,几乎没有让我们看到一点破绽。

就连他们为了尽最大程度规避债务风险而选择离婚,这件大事也没有同我们讲过。

那张离婚证,还是顽皮的我和哥哥,一时兴起,在妈妈衣柜里翻找她给我们买的黄金首饰时偶然发现的。

妈妈每年都给我们买金子。她说要用这种方式来庆祝我们又长大一岁。

结果那一年比黄金先到来的,是这样一个震耳欲聋又几乎让两个孩子无法接受的消息。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

我哭着跟妈妈打电话,问她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天,爸爸很早回来了。

他让我和哥哥坐下来,又用那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对我们讲,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他说的话却是字字扎心,他说:

“你们要好好听妈妈的话。爸爸不在了,你们要保护好妈妈,爸爸要离开一阵子了。”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分离,这次分离又会代表着什么。

在那个还装不下很多事情的心灵中,爸爸的话是难以理解的。

我只记得我和哥哥一直哭,想要去拉他,但他说完站起来,甩开了我们,就这样走出了家门。

往后三年。

我们竟然再也未曾与父亲相见。

后来才得知,他是害怕身上的债务牵连到我们,自己逃去外地躲了起来,等待寻找新的机会。

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这到底是勇敢还是一种担当,我只知道之后三年的风雨是我们母子三人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低谷。

我只觉得父亲抛弃了我们。

他懦弱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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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连载中以木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