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年。
这是一场落在我们家庭中的雨。它潮湿又阴冷，雨点几乎要将人刺穿，不留余地，不留一点情面。
而我们即将被雨水淹没溺亡。
那时候我和哥哥上了初中，按照父母的规划，我们进入了国际化的私立学校。
父亲却在这时离家，转而消失无踪。巨大的经济压力一下子全都压在了母亲的身上。
我和哥哥的学费高昂，又是住宿制，每两周才能回一次家。
母亲的形象开始崩塌，甚至是她的精神开始撕裂。
她太不容易了。我们也有所察觉。
身上百万的债务几乎将她压垮。但她咬牙强撑，我们哭着对母亲讲：“妈妈，我们不要读书了，我们换个学校读好不好？”
可惜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国际学校的学籍从入学起便与国内的学籍划了不等号。如若我和哥哥现在退学，那留在我们档案中的学籍将没有小学以来的一切记录。等于清零，母亲不愿我们如此，她担着我们，就算是撑起我们的天也不为过。
那时候她打了三份工作来养活这个家。养活我们这两个半大的小孩。白天她在银行，下班后她去给公司做会计，业余时再兼职去卖保险，她一刻不停，也不能停，因为停下就代表着挨饿，代表着两个孩子交不起学费。
急剧的压力和工作压得人无法喘息。
母亲变了，她从一个温和坚定的人变得狂躁。她的情绪变得极端，大哭或是大笑。工作上的不顺心变成了一种愤怒发泄在了我们的身上。
我已经记不太清，我有多少个回家的夜晚无法入眠。
因为母亲会以跳楼的借口诉说自己的苦难。
我们听她一日日念，一日日咒骂。
那些无形的话语似乎也变成了有形的束缚钻进了我们的脑袋。
自卑、敏感、唯唯诺诺。这成为不同于童年而带给步入青春期的我们的一片阴影。
无数个深夜，我和哥哥要一边大喊一边大哭地拉住攀上窗户的母亲，祈求她不要以此绝望。
我们哀求她为我们活下去，那种自暴自弃的痛苦，扎在一个十几岁孩子的心上，是害怕失去的恐惧，更是害怕被抛弃的无助。
我到现在都没法仔细去回忆那段时光。
长久的压抑必然带来了我们自身的问题。最无助的初中三年里，我成为班级里被孤立霸凌的对象。而和我同在一个班级的哥哥，他沉默地旁观着我被伤害。
我知道他也害怕，所以不敢靠近我，不敢帮助我。
但是那种无力，是想死的。
哥哥成绩一落千丈，他成为坏学生，整日逃课、上网混于众人之中。
我知道这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而我被人伤害，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沉沦。
为什么一瞬间就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的学校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噩梦，而回家对我来说更是地狱。
十几岁的人太过敏感，他们没有办法去接住一个成年人的情绪。我当然知道妈妈也在恐惧，但那种愤怒发泄在我们的身上，只会成为更加绝望的养料。
因为我们什么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不能成为母亲的依靠，助她渡过难关。
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睡在中间，左边睡着哥哥，而我躺在右边。
母亲的双臂搭在我和哥哥的身上，她轻轻地拍，轻轻地念：“哥哥要保护好弟弟，弟弟也要守护好哥哥。”
“妈妈有了你们，妈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个宁静的夜晚再也不复存在。
所幸我们毕业了，所幸我们一起熬过了那可怕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