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世 飞光
酒乃最酣快之物。
淡酒宜清谈,浊酒适旧话。如若烫上一烫,趁温入口,齿间留香,自有一番风味。
而这桃花酒啊,当数仙游村秋水姑娘酿的最好。眼下秋水携酒翘坐在李家琉璃瓦上,荷绿色衫子惹眼,腕上叮叮当当响着银制的镯子。
下人们臊她,丫鬟奴婢总疑心她村野人家歪心思,都防她,可架不住主人欢喜,宝贝似的捧着,便愈加嫌她。
“秋水姑娘。”兰枝款款从堂内出来,俏生生立在阶前,含笑招呼她,“老爷方才睡下,正巧厨房新做了荷叶酥,莫等他了,姑娘下来尝尝也是好的。”
秋水晓得她是李云焉跟前的大丫鬟,便慢慢从瓦上滑下来,乖乖同她道了万福。
兰枝嘴里噙着笑,引她入一处屏风后面。八仙桌上摆着盘果子,小碟荷叶酥,周围围着一圈姊妹,都是李家人,单有秋水一个外人。
“兰枝姐姐。”雀儿搁了缀流苏的扇,眼尖瞧见一陌生人儿,不免好奇,“她是谁呀?新来的姊妹?”众人都笑了。
“没大没小,那是你老爷的贵客嘞。”一旁的明姝攥着帕子,笑吟吟招呼秋水坐,“秋水姑娘,见了我也不道声姐姐好,你许久不来,倒与我生疏了呢。”
秋水谢了声,却是怎么也不肯坐,杵在屏风后面,又惹了明姝等人一句笑。兰枝陪她站着,纤手取过荷叶酥递将过去,哄秋水吃了,自个儿也陪着吃了一块。
众人拉拉家常,叙叙闲话,一晌午就这么从屏风后溜去了。秋水站也尴尬,坐也尴尬,只得多贪些点心。可酥糕甜腻精致,她吃不惯,又拣了几盏茶喝了,细细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倏地兰枝靠近了些,幽香从袖间绕出来,秋水一下子恍了神。回神,俨然一枝芍药插在鬓上。兰枝盈盈笑道,“果然衬姑娘。”
玩闹间有小厮快步进来。明姝知道老爷醒了,正喊人进屋呢,轻轻推了秋水一把,取笑道,“姑娘可快些去,心早不知飞哪儿去了!”众人又笑。
闻言,秋水飞红了脸,泄了一地的委屈没人收拾,晓得明姝摆明让她尴尬,闷头不语,真个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兰枝沉着脸,倒没说什么,忙携秋水过屋里去,远了这叽叽喳喳的伤心地。
步入堂内,明敞的窗儿溜进几盏杏黄色的天光,李云焉端坐在那影里,三分留白,纵使老道如兰枝,一时也摸不清他到底打什么算盘。
“姑娘请坐。”候在门口的阿彬引秋水入坐下首,正欲冲兰枝挤眉弄眼,又被主家叫去上茶。一步三回首,也不见兰枝看他,负气悻然而去。
秋水提酒拎到圆木桌上,胡乱行了礼。李云焉随意瞥了眼,客气道,“姑娘有心了。”旋叫阿宝开酒。兰枝向来识趣,自去厨房取些杯盏佳肴来,便退至后堂,隐而不见。
“这酒,不比春时,味倒淡了些。”李云焉望着秋水,眉峰迂回,似有所指般开口。
“新做的自然味寡。”秋水只当他念旧,哪里晓得他李云焉醉翁之意不在酒。“上回家父请你喝的酒陈,醇厚。”
“罢了。”李云焉浅笑道,“淡有淡的好处。”
他原忘了秋水是个直楞呆板的村间姑娘的缘故,便敞开了说,“姑娘可识得柳城青。”
“知道些。”秋水直言不讳,“他原先居南绫,与家父同窗,据说遭奸人迫害,落草会山为寇,做了个顶真的山大王。怎么,他劫你家财色了?”
“不止。”李云焉神色漠然,压低声音道“他不知从哪收罗了一帮死士替他卖命,窃去了我家那块传世宝物。放出去的人全无消息,想必早在手底把玩了。”
久在江湖,秋水自是晓得那莲花令牌。柳城青又蛰居西南,莫非、莫非……他也仿效郜白月堕仙之法,妄图重觅桃源吗?
秋水缄默。
“会山太远,来去须耽搁廿三日,耗不起。”李云焉捏着眉心,流荡出少许倦色来,移了话题,“前日我伤了一故人,听你家父言语,想是沦落到你们村去了。”
话落,谁都识趣地没张口。秋水点头淡笑一声,也算糊弄过去了。
人要忘却一些事情很难,可想起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却很容易,仿佛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藉口,时光就能重返,一声不吭。
“他活不过六月。”秋水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他,“你剑上的毒我父亲解不了,他那位同伴恐怕也料想到这点,否则定是会回来的。”她曾远远地看过那俩人,相偎相依,情同意合,便有了种直觉——那人一定会回来。不过这套说辞未免太可笑了些。
将死之人,总归是掀不出什么风浪的。
李云焉大笑一声,伸手够另一坛酒。秋水忙劈手夺去,护在怀里,蹙眉望着他,疑道:“他真是郜远山?”。
“不会错的。”李云焉叹了口气,“你太小,怕是没见过,他和白月一张脸。”
说话间,窗影又移了三四分,亭台倒写,东风偷飐、黄昏更添岑寂。
对坐无言。
“罢了。”李云焉苍凉地笑了笑,招呼秋水傍近看那翻新的画,“因缘际会,便随缘去来,不提也罢。不过这画,得劳烦你带到平阴同大胡子阮看看,可好?”
秋水欹侧细看,只见画上几枝荷芰淡写,款携双字飞光,心道:“多一个阮叔亭,你怕是嫌水不够浑。”眼瞧李云焉不似作伪,无奈接过,便径出李宅,直走西南。
李云焉忖度片刻,喊阿宝添了些茶水摆在桌上,手扶月牙扶手,待日薄西山,方才起身,抱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