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世 莲花
他说他从没见过莲花。
温弦短促地笑了声,飞扬的眉眼流转出几分嘲意。她拍拍他手背,明明是安慰的姿态,覃远山愣是觉得对方在幸灾乐祸。
“你消停点。”温弦从兜中掏出匕首,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冷不热,细听倒有几分颤动,“别说话,你不受伤了么。”
“小事……”覃远山闷声道,他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温弦一个眼刀息了声。他便顺着她的意嗯了声,继续靠在松树下装死。他的前胸受了李云焉一剑,呼吸有些困难。等血沫从他口中吐出,他竟觉得畅快。
他覃远山从没见过莲花。小时夫子教他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有君子之风。但他没见过,诗人写得又朦胧,饶是连莲花的像也想象不出。
但他虽没见过莲花,命倒是要栽在莲花上了。他此次的目标,正是李云焉父亲的遗物——刻有莲花的庄主令牌。
主家要,为奴为婢的自然得想着法子给。覃远山需要一个报恩的机会,换得自由,换得一线生机。
“远山。”温弦轻轻推了他一把,朝他丢了把方才开过刃的匕首,站起身来。“他们走远了,我、我们走吧。”
她架起覃远山的手,半托着搀扶。覃远山吐了口血沫,染红了温弦半件白衫。
覃远山朝前方巷口看了眼,庙里还点着青灯,隐隐约约几方人影。他知道,他们的同伙在那候着。
李云焉那帮下手的声音又折了回来。温弦暗骂一声,咬着牙拉着覃远山就往巷口走去。
温弦拖了个人,兜里又挂了那莲花令牌,心揪的紧,绷了根弦似的。她是个坏脾气,急急燥燥,覃远山的胳膊被拽着,密密麻麻地痛。
“人在那里!”覃远山听见右侧巷口一个不舒服的尖嗓子喊道,“跟紧些,莫要叫人跑了。”
一弯雪刃擦着覃远山衣袂,划出一道凌厉的风线,直冲他后脑,又快又准。温弦侧身靴子在空中一画,拧身踢住那刃,动弹不得。覃远山会意,暗掷匕首,朝人心窝刺去!
那人也不是食素的,使了个巧,脚下一动,便拉开几米距离,冷冷看着——分明是那恶鬼李云焉。
覃远山身受他一剑,又强催内力,浑身早是新痛叠陈伤,流血不止。“走!”温弦怒喝一声,持剑横在两人中间,后退着朝那旧巷子撤去。
可那李云焉是何人,青面獠牙的面具配上颈上狭长一道疤,赤条条恶鬼一个,雪亮弯刀还没尝够咸淡,哪肯放人。
温弦胳膊拉坠得有些脱力,她恶狠狠睨了李云焉一眼,眼睛充血,凶相毕显。
“我道是谁家的野孩子这么凶,原是柳城青那老不死养的死士。”李云焉眯眼笑了下,“找的真是一手好死。”
“呸!”温弦啐了口唾沫在地上,眼瞧着李云焉力乏神倦,晓得对方的权宜之计,不由谨慎几分,怕着了对方的道。
李家侍从持着火把正快步往这赶,温弦赶紧将覃远山一携,半条臂登时没了知觉,脚尖一踮,扫了一地尘灰,逃也似的冲进巷里。
身后簌簌射出一箭,紧接着如雨般滂沱。覃远山隐在影里,箭身擦着鬓银光锃亮,脸上火辣辣地痛。他半阖着眼吹了声清亮口哨,拉着温弦上了前来接应的马。古庙里的同伙持刀冲出来善后。
温弦听见李云焉气极败坏一声怒斥,心里爽快,可还刚走没多时,覃远山便有些飘飘欲仙之态,不容乐观。
她急道,“远山!进城还需些时辰,可要先停驻村里,寻个赤脚大夫看着。”话是如此说,温弦却没想他回话,调转马头就直奔几里外的村子而去。
覃远山受了一路颠颤颤的村路,虚咳几声,飘在温弦耳中,她便放缓了绳,任马走得缓了些。她绞着手,面色露水般凝重。
玲珑灯儿随着夜走,不多时引得人与马止步,赏一赏这挂在梧桐树上的精巧物件儿。
温弦问了荫下纳凉的老妪,老妪随手指了间简陋的屋子,四面吹风,正是那村里的大夫住所。
银钱管够,大夫自是尽心尽责,望闻问切,一个不落下。可到底是给粗野之人医惯了,药方难免粗砺,又不晓得他法,覃远山便硬受了这苦,从阎王殿捡回了贱命一条。
温弦本想伺候他一阵子,奈何身负重任,怎么也分不出身来应付,抓了把银子藏在床板下面,暗暗叮嘱一番,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覃远山望着敞开的门,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那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一样的枯等,一样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