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对三

第三章

前世 尘埃

词曰: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话说李云焉自远离厅堂,踱步庭院,恰惹纷纷尘,偏逢左右没个衬心人儿,故遣阿宝招呼兰枝过去,伺候更衣沐浴,侵早歇下,暂表不题。

表秋水别了李氏姊妹后,骑驴径往仙游村而去。走街串巷,领略了一场迟暮的热闹,就着叮叮当当满道的萧条,晃晃悠悠摆过了这市井巷间,万家烟火。

酒旗带出青色,摇飐风中,钝了锈了,看不清了。

秋水归家的时候月色才上来,倏然清光,偷眼看娘亲站在梧桐树下,单衣恁薄,傻呵呵地望着她笑,一时眼热,忙掩过袖来,怕人瞧见。

仿佛人归了家,一切心酸委屈都落了地。

回屋,饭菜尚有余温。烟云打发秋水吃了,坐在门前打扇,同她爹爹说话。

月色渐浓,秋水坐在屋里,透过窗头看,见月不分明。忽忆年时,也是这般的月亮,这般的时节,只是她还尚小罢了。烟云常常说起郜白月,非嗔非怒,只是怨,十年如一日地怨,磨平了恨,独剩下怜。

郜白月临走时的光景别人约莫是忘了,那流水一般的人走了,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烟云却记得分明。

时年,她还是那响当当的郜白月,她却已为人母,涉世颇深。

柳色当好,郜白月挑水立在木桩上,踮脚去瞧间壁新来的姑娘,被白抚云随手拾起的石子打在肩上,惹得她好一阵龇牙咧嘴。担上两只水桶摇了三摇,水却是分毫未漏。

“师父在上!”郜白月笑嘻嘻转过身来,一壁学螃蟹横着走,一壁胡说八道,“学了这么久,师父教的来来回回总是那几招,徒儿倒是不怨什么,只怕师父教腻了哩!”

白抚云知这她心里话,也晓得她莽莽撞撞的性子,叹了口气,也便随她打趣玩闹,只拈花立在窗寮下。一转眼,风弄纤纤,唯见水天共色,哪还有郜白月半分身影。

俗话说: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郜白月打满一缸子水,心还恋着烟云家各式的纸鸢,匆忙忙寻过师父的驴来,哼着歌谣,往北边去了。

烟云同她隔了个村子,郜白月骑驴慢悠悠一路看去,苍苍翠翠漫山的春色,层层叠叠灰而温柔的屋舍。

有行人赶脚,远远见一白衫蓝裙的姑娘,待近来细看,呀,却化作一头形貌夸张的驴!丢了包袱,慌不择路,四下逃窜。

——原来,这驴竟是用那烂纸糊的。郜白月见它怪模怪样,便用墨笔圈了一对眼睛,用稻草扎了尾巴,可不吓人么!

止步,眼前的山愈发崚嶒了。

若从山头遥遥看去,水比天蓝。烟云舀过那汪碧水浇在纸驴上,少顷便化作一滩污水。而郜白月则翘脚坐在台阶上,勾手招呼烟云过来,活脱脱一副大爷模样。

“呀,你是成了仙忘了姊妹,小人脾气!还指唤起我来了!”烟云揪她耳朵,恶声恶气道:“说!多咱去岑月?抚云姐姐灌你**汤了?这么听她的!”停顿,偏头不看她,似挂下泪来。

“四月廿三走。”郜白月答,心里可正是海沸也那河翻,顺着风儿,唯恐也淌下泪来。“放心,定不忘了阿水的周岁礼!”她也相当没底,不免十分虚心。

烟云用手背狠狠擦着眼睛,乜了白月一眼,并不吭声。

“阿云。”郜白月没由来想哭,声音完全灌在自己嘴里,喑哑下去。“若我不去,又能走到哪里呢?”

“你若不愿,”烟云慢吞吞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眼前风物勾留,郜白月不禁多看了几眼,倒觉得与多年以前很是相似,“师父曾经和我说起一桩旧事。很多年前彤州大乱,烽烟四起,她同一位老者躲在庙里,到第三日,附近已是千里无鸡鸣,师父问他要不要跟她走,你猜,他是如何回答的?”

烟云靠着葡萄架,远处箫鼓声喧。闻言,她看了郜白月一眼,没回答,也讲了件旧事,“云焉幼时孱弱,终其半生也没离开院子半步。有天他发现屋里一扇他从没注意的窗开了,明白外面别有洞天。若这时有人问他你走不走,你说,他该怎样回答?”

郜白月将视线移回到烟云脸上,笑了笑,“老者告诉她,他的信仰在这庙里,离开这里,自己和这份信仰便什么都不是了。如果她是他,她会怎么做?我师父便无话可说。”

“人这一世原来不止一种活法。”烟云弥望着天光,浮云聚散无常,“只是大多人守着那方寸之地,太固执,听不进其他人的话,浮浮沉沉过完一生。很多时候,直到多年之后回首,才会后悔——后悔当初如果迈出了那一步,是不是可以走向不一样的结局。”

如往常般自说自话的日子只落在回忆之中,圆月把她漆黑的身影画在地上。秋水在屋里喊了声妈,烟云应了声,抖落了一路乱琼碎玉般的叶影。

进屋,收拾碗筷。秋水取出那轴画卷,细细打量。而烟云在一旁剔灯,坐在床头打补衣裳。

一夜无话。

夤夜雨一过,秋水摸黑儿去瞧卧在村口药舍的覃远山。

石阶多生苔,凌波带着花刺勾连裙摆,不多时,密密匝匝划着画痕。秋水暖了药酒,晾在床头。

“今日可是四月十五?”覃远山极目远眺,看到的总是那窗口大小的天地,从来看不见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十六日。”秋水顺手将抽屉一推,将灯剔了,“看得清么?”她指着墙上的字画。

覃远山身中那毒名唤“暗沉香”,中毒之人先是失去五感,骨缩至孩童大小,最后死于内脏/破裂。因此,失传近百年,迄今仍被写入天朝禁物行类。

“白月二字。”覃远山笑了笑,渳了口药汤,舌苔发苦,“一般人家多题明月,你家倒不同。”

秋水摇摇头,并不接话。却听覃远山断断续续念下去,“且伸独往意,乘月弄潺湲。”

恒充俄顷用,岂为古今然。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温庭筠《梦江南》

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长生殿》第二十二齣 密誓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

——佚名,取自《增广贤文》

且伸独往意,乘月弄潺湲。恒充俄顷用,岂为古今然。——谢灵运《入华子岗是麻源第三谷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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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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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弯月九州 /